沈伯的消息比预想中来得快。
第二天傍晚。
春鸢刚把药铺的幌子打好。
老人就从角门摸了进来。
这一回他带了两页纸。
纸上写得密密匝匝。
有些地方还画了圈做了批注。
“小姐要查的裴世子,老奴连夜找了几个旧相识,拼出了大致的底。”
沈伯坐下来。
声音压得极低。
“镇国公裴崇,三朝老臣。”
“太祖年间他爹裴老将军平西南叛乱挣下的爵位,到裴崇这辈已是第三代。”
“嫡长子裴渊,十六岁随父出征,二十岁独领先锋营,打过大梁北边五场硬仗,朝中上下叫他北境战神。”
沈妙仪听到战神二字。
没有插话。
沈伯接着说。
“三年前漠北大战,裴渊率三千骑兵深入敌后,断了北狄粮道。”
“那一仗大梁赢了,可裴渊的人马被困在狼脊山以北。”
“等援军赶到的时候,战场上只剩残甲断刃,活人一个没见着。”
“尸骨呢?”
沈伯摇头。
“没找到。”
“朝廷的说法是血战殉国、尸骨无存。”
“永宁帝追封他为定远大将军,赐了一口空棺回京。”
“国公府的灵堂里供的就是那口空棺。”
沈妙仪垂下眼。
空棺。
连一根骨头都没有。
三年前就盖了棺定了论。
“国公府现在什么光景?”
沈伯翻到第二页纸。
“世子一死,国公府的天就塌了一半。”
“镇国公裴崇一夜白了头,说是要为儿子殉国同悲。”
“去岁上书请辞军中一切实职,如今只挂个虚衔。”
“府中内务由大夫人郑氏和二房遗孀许氏分管。”
“郑氏是世子生母,丧子之后大病了一场,性子大不如前。”
“二房许氏倒是精明,她有个儿子叫裴泽,如今在府里做事越来越像当家人的做派了。”
沈妙仪记下了这个名字。
裴泽。
“冥婚是谁的主意?”
沈伯开口。
“太夫人崔氏。”
“老太君今年七十二了,是裴崇的亲娘。”
“世子没了之后,老太君把自己关在佛堂里念了整整一年的经。”
“上个月忽然开口说,渊儿在天之灵孤苦,要寻一个望门寡的闺秀配冥婚,好歹给他在地下找个伴。”
沈妙仪没出声。
沈伯看了她一眼,试探着问。
“小姐打听这些,是想……”
沈妙仪把那两页纸折好收进袖中。
“先不急。”
“明天你帮我办一件事。”
“国公府现在名下有多少庄子铺面、年入几何、哪些在经营哪些已经荒了,能查多少查多少。”
沈伯应了。
他没有多问。
但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跟了沈家两代主子。
他太清楚。
当沈家的人开始查一个地方的账目时。
那就不是随便看看了。
第三天一早。
沈妙仪做了一件她在侯府三年从未做过的事。
出门。
春鸢找了一身青灰色的男装。
把她的头发拢成男子发髻。
压了顶破旧的幞头。
沈妙仪的身量偏瘦。
五官清秀但不算柔媚。
换上男装倒真像个读书人家的少年郎。
两人从侯府后巷的角门出去。
绕了两条街。
进了永平坊的一家茶楼。
茶楼在二楼有个靠窗的散座。
正对着镇国公府所在的那条街。
沈妙仪点了壶最便宜的碎茶。
坐在窗边往外看。
这个位置选得巧。
镇国公府的大门、照壁、门前的石狮子,一眼就能看全。
春鸢也凑到窗边。
“小姐,那就是国公府。”
大门紧闭。
门楣上的匾额还是新漆过的。
镇国公府四个字笔力雄浑。
台阶两侧的石狮子威风犹在。
但石阶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这是少有客来登门的痕迹。
门房里只坐着一个老仆。
缩在门边打盹。
三年前的战神府邸。
如今门可罗雀。
沈妙仪正看着。
隔壁桌两个喝茶的中年人聊了起来。
“听说了吗,国公府那个冥婚的事,到现在还没人应。”
“废话,谁家闺女肯嫁个灵牌?进去就是守一辈子活寡。”
“也不是没好处吧?好歹是国公府世子夫人的名头,诰命还在呢。”
“名头有什么用?人都死了,你嫁进去伺候谁?”
“老太君?”
“听说那府里如今乱着呢,二房的许氏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攥手里。嫁进去受气都找不到人诉苦。”
“要我说,国公府也是可惜了。”
“当年那裴世子在的时候,多风光,满京城的姑娘家削尖了脑袋往里头钻。”
“这才几年,连个冥婚都找不到人。”
两人一边说一边嗑瓜子。
满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话。
沈妙仪端着茶盏。
一字不落地听着。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嚷嚷。
“你这掌柜的黑不黑心,一碟花生都敢收我十文钱!”
“去年来你这儿才五文!”
声音清脆洪亮。
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冲劲。
沈妙仪往下看。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站在茶楼柜台前。
穿一件石青色的窄袖短衫。
腰间束着一条利落的腰带。
头上只扎了个马尾。
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
她正叉着腰跟掌柜的理论。
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掌柜也不示弱。
“十文就是十文,今年什么东西不涨价?”
“小姑奶奶你嫌贵隔壁去吃。”
“行,你记着,姑奶奶下回带人把你这条街的花生全买了,看谁吃谁的瘪!”
少女拍了钱在柜上。
端走花生。
大步流星走了。
掌柜盯着她背影骂了句疯丫头。
旁边众人哄笑。
沈妙仪看了那少女几眼。
走路虎虎生风。
说话不拐弯。
脾气大但不是胡搅蛮缠。
这种做派。
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儿。
春鸢也看到了,嘀咕了一句。
“这姑娘胆子真大。”
沈妙仪没接话。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对面的国公府大门。
门楣上的漆是新的。
门前的石阶有灰。
规制犹在,但气力已衰。
就像一棵大树。
根还扎在土里。
枝叶已经开始枯了。
差的是什么?
差的是活水。
差的是银子。
下午沈伯的消息送到了。
果然如她所料。
镇国公府早年靠军功封赏。
名下庄子七处、铺面十二间。
世子战死后。
府中群龙无首。
庄子有三处已经荒了。
铺面只剩五间还在勉强经营。
年入加起来不过两千多两。
而国公府的排场。
养一座这样的府邸。
从主子到下人两百多口。
一年至少要五千两打底。
入不敷出。
在外人看来这仍是高门大户。
可里子早就空了。
沈妙仪把沈伯送来的条子在烛火上烧成灰。
拍了拍手。
“走,回府。”
春鸢跟在后面。
一路没敢说话。
她隐隐察觉到了小姐在盘算什么。
但那个念头太疯。
她不敢往下想。
两人从角门回到偏院。
关上门后。
春鸢终于憋不住了。
“小姐,您到底想做什么?”
“查国公府的账、看国公府的门,您是不是想……”
她没说出口。
沈妙仪站在窗前。
视线越过院墙,落在国公府飞檐的方向。
“春鸢,安远侯府给我两条路。”
“一条做妾,一条滚。”
“做妾是什么下场,你比我清楚。”
春鸢咬着嘴唇。
沈妙仪开口。
“那如果我自己找一条路呢?”
她转过身来。
“嫁过去守寡,我得的是镇国公府世子夫人的诰命,是一整座府邸的中馈大权。”
“国公府门第比侯府高两级,进了那道门,安远侯府上上下下见了我要先行礼。”
春鸢眼睛渐渐瞪大。
沈妙仪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留在这里做妾呢?”
“嫁妆被人吞了,人被柳如烟踩在脚下,沈家的产业迟早被侯府一口一口啃干净。”
春鸢结巴了。
“可是……”
“可是裴世子已经死了,您嫁过去,一辈子对着一口空棺……”
“总比对着一个活的畜生强。”
春鸢哑了。
沈妙仪坐回桌前。
“何况国公府三朝忠烈,裴家满门为国征战,世子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这样的人家,再落魄也是堂堂正正的。”
她看了春鸢一眼。
“总比这满门蛀虫干净。”
春鸢攥着衣角。
手指发白。
这不是赌气的话。
小姐的眼神冷静得吓人。
每一个字都像在算账。
这确实就是在算账。
一笔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夜深了。
沈伯送完条子本该走了。
但他在角门外头站了许久没动。
沈妙仪让春鸢去叫他进来。
老人进了屋。
却没有坐下。
站在那里搓着手。
张了几次嘴。
“有话就说。”
沈伯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小姐,属下还查到一件怪事。”
“国公府三年来多了一个哑巴暗卫,谁也不知来路,但国公爷和老太君对他极为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