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马车进了一座大宅子的侧门。
我是被老犬领下车的。
它叼着我的袖子,一步一步往里走,比人还认路。
那个女人被两个丫鬟搀下去,从头到尾没看过我一眼。
齐先生在门口等着,把我交给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婆子。
"先带她去偏院洗一洗,换身干净衣裳。"
婆子上下打量我,眼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齐先生,这就是那孩子?"
"照我说的办。"
婆子领着我走过一道又一道门。
这宅子大得吓人,光走廊就比我们整个村子的路还长。
地上铺的青砖一块挨一块,缝都没有。
洗澡的时候,婆子把我的衣裳用两根手指捏起来,丢进了角落。
"这也是衣裳?我家狗窝的垫子都比这厚。"
我没说话。
她给我搓背的时候倒吸了一口气。
"这孩子,背上怎么全是伤疤?"
另一个丫鬟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肋骨都能数出来。"
婆子叹了口气,手上轻了些。
换上新衣裳的时候,我把原来那件破褂子里缝着的一小团东西摸了出来,攥在手心里。
那是我偷偷存的三颗干瘪的豆子。
拆了线才摸得着,捏着硬硬的,像三颗石头。
婆子看见了,伸手就要拿:"这什么脏东西?扔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
声音不大,可婆子的手缩回去了。
她大概看见了我的眼睛。
饿过的人抢食的时候,眼睛跟饿狗一样。
新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披着一面旗子。
婆子领我去了偏院一间小屋,里面一张床,一条被子,一盏油灯。
比我家好一百倍。
"睡吧。明天王爷要见你。"
"王爷?"
婆子瞥了我一眼:"你连进的谁家门都不知道?这是靖安王府。今天在马车上的,是王妃。"
门关上了。
老犬不知从哪儿钻进来,趴在床底下,露着个尾巴尖。
我躺在床上,把三颗豆子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把被子角掖好,留了一条缝,万一要跑,掀开就能走。
饿过的人睡觉有两个习惯。
一是手边永远要有吃的。
二是永远不把自己裹死。
夜里有人来过。
脚步很轻,在门外站了很久。
老犬竖起耳朵,呜呜叫了两声,又趴下了。
像是认识来的人。
第二天一早,齐先生带我去了正堂。
靖安王裴崇渊坐在上首,四十来岁,面相沉肃,眉心有一道深纹,像刀刻的。
他看我的眼神和齐先生不一样。
齐先生是掂量,他是审。
"你就是何小满?"
"是。"
"你昨天在河堤上喊的那两个字,确定没有人教过你?"
"确定。"
"你做梦梦见一条黑狗,梦见秋千,梦见桂花糕。除此之外,还记得什么?"
我想了想,摇头。
"什么都不记得了。"
王爷点了一下头。
"齐先生,这四年来,沿河寻访了多少个孩子?"
齐先生翻开册子:"回王爷,三百七十二个。"
"有几个能让这条狗竖耳朵的?"
"连这个孩子在内,三个。"
"前两个呢?"
齐先生沉默了一瞬。
"第一个是有人拿**的旧衣裳在身上擦过,狗闻的是衣裳,不是人。第二个是跟**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孩,拿着伪造的玉佩来的。"
王爷闭了闭眼睛。
"何小满,你知不知道我们丢了什么人?"
"不知道。"
"四年前,我的女儿裴令月,两岁,在青石渡口走失。当时身边跟着一个嬷嬷,一个丫鬟,一条黑犬。嬷嬷被人打伤,昏迷三天才醒过来,醒来之后就疯了。丫鬟找了两个月,在下游找到了尸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像在念一份公文。
可他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今年八岁,年纪对得上。狗认了你。可这些年骗子太多,我不敢信。"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也许是女儿也许是骗子的东西。
"你会留在王府,有人吃有人住。但在查清楚之前,你不许靠近王妃,不许到正院去,不许对任何人说你可能是裴令月。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王爷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我已经派人去查你的家。你爹何守田,你娘陈杏花,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有人去对。如果有一句是假的——"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我在河堤上见过竹笼往水里沉的样子。
出了正堂,齐先生领我去偏院的路上,经过一道月亮门。
门里面种着一棵大槐树,树下挂着一架秋千。
我的脚钉在了地上。
秋千很旧了,绳子都起了毛,座板上落了一层灰。
没人坐过的样子。
可我认得它。
梦里的那架,就是这样的。
连绳子上缠着的红布条都一样,只是褪了色。
齐先生也停了下来。
他看着我的脸,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走吧。别看了。"
我跟着他走了。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月亮门里,一个身影站在秋千旁边。
是王妃。
她站在那里,手搭在秋千的绳子上。
没有看我。
像是故意背对着我。
可老犬没跟我走,它跑回月亮门里,在王妃和我之间来来**跑了两趟。
最后,它选择趴在了我脚边。
王妃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丫鬟几乎是小跑着跟上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