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年的梦,碎在一个有月的夜里。
风恋晚跪在龙榻前,握着父皇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却还死死攥着她,不肯松开。
“晚儿……”梁皇的声音沙哑,像风中的残烛,“父皇……父皇对不起你……”
她摇头,眼泪无声地滑落:“父皇,您没有对不起女儿。”
“朕……朕守不住这江山……”梁皇的眼眶泛红,“徐军……徐军到哪儿了?”
她不想告诉他实话,但更不忍心骗他。沉默了一瞬,她轻声道:“破了潼关。三日后,兵临城下。”
梁皇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流下。
“三日……三日……”他喃喃着,忽然睁开眼,死死盯着她,“晚儿,你走!现在就走!带上你弟弟,带上宗室,能走多远走多远!”
风恋晚没有动。
“父皇,”她握紧他的手,“女儿不走。”
“你……”梁皇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只能徒劳地喘气,“你疯了吗?留下来就是死!”
“女儿知道。”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女儿更知道,若今夜逃了,这一辈子,女儿都会看不起自己。”
梁皇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你像你母后……”他喃喃道,“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死也不走……”
风恋晚俯下身,将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父皇,”她闷声道,“您给女儿最后一道旨意吧。”
梁皇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案上的空白诏书。
“你写……朕盖印……”
她起身,走到案前,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她沉默了很久,终于落笔——
“着令嫡公主风恋晚,监国摄政,总理军国大事。百官臣工,悉听节制。钦此。”
梁皇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悲伤,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好……好……”他喃喃道,“朕的晚儿……长大了……”
他挣扎着接过玉玺,用尽最后的力气,盖在诏书上。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
“父皇!”风恋晚扑到榻前,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
窗外,月光如水。
她跪在榻前,一动不动,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内侍颤巍巍地进来禀报:“殿下……徐军……徐军已过潼关……”
她才慢慢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
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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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恋晚走出寝殿时,月亮正悬在中天。
月光照在宫城的琉璃瓦上,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层薄霜。远处隐隐传来喧嚣声,她听了一刻,分辨出那是马蹄声、哭喊声,还有——她在心中默数——七次爆炸。
火药库的方向。
她垂下眼帘,纤长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三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母后曾笑着说,这模样像极了年轻时的父皇。
“殿下!”贴身侍女青鸾追出来,脸上全是泪痕,“殿下,您去哪儿?”
“承乾宫。”她说,“召集百官。”
青鸾愣住:“现在?半夜?”
“现在。”风恋晚已经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把紫鸢、白芷、红药都叫起来。还有,把我床底下的那个箱子搬出来,送到承乾宫。”
青鸾愣了愣,应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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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宫里,烛火通明。
梁王的遗体已经被移到后殿,前殿里,十余名重臣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他们是连夜被召进宫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宫外那些喧嚣、那些火光、那些隐约传来的哭喊,已经让他们隐约猜到了什么。
风恋晚走进来时,所有人都抬起头。
她穿着一袭月白的素服,乌发松松挽着,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绢花——那是方才为父皇戴的孝。月光从殿门外透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诸位大人。”她站在御座之前,没有坐,只是站着,“父皇驾崩了。”
哭声顿起。
风恋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哭。有人哭得真心,有人哭得敷衍,有人一边哭一边偷偷瞄她——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眼神。
一刻钟后,哭声渐歇。
她从袖中取出那卷诏书,递给跪在最前面的老丞相。
“父皇遗诏,请丞相宣读。”
老丞相颤抖着接过,展开,看了几行,脸色大变。他抬头看向风恋晚,又低头看诏书,再看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丞相,”她的声音平静,“念。”
老丞相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念出声:
“着令嫡公主风恋晚,监国摄政,总理军国大事。百官臣工,悉听节制。钦此。”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御座前的那个年轻女子——十八岁,刚刚死了父皇,穿着一身孝,站在灯火摇曳的殿中,脸上没有泪,也没有笑,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平静。
“诸位大人,”她说,“徐军三日后兵临城下。梁国存亡,在此一举。本宫年幼,才疏学浅,往后仰仗诸位大人了。”
说罢,她深深一揖。
群臣慌忙跪伏还礼,心中却各怀心思——这公主,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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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兵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徐军来势汹汹,老臣恳请殿下即刻撤离王都,暂避锋芒!”
“臣附议!”户部尚书紧跟而上,“殿下身负社稷之重,万不可置身险地!”
“臣等恳请殿下撤离!”
呼啦啦跪倒一片。
风恋晚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老丞相没有跪,他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丞相,”她忽然开口,“您怎么看?”
老丞相沉吟片刻,缓缓道:“老臣斗胆问殿下一句——殿下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听的话?”
“真话。”
“那老臣就直说了。”老丞相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殿下撤与不撤,梁国都是死路一条。”
殿中一片哗然。
“丞相慎言!”
“丞相这是何意!”
“住口。”风恋晚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她看着老丞相,点了点头:“丞相请继续。”
老丞相深吸一口气:“徐军七万,我军八千。守,是死;撤,也是死——撤到哪儿?梁国就这么大,徐军三日可取王都,五日可取全境。殿下能撤到哪儿去?撤到冀国?冀国会收留殿下,但条件是殿下做他们的棋子。撤到雍国?雍国自身难保。撤到襄国?襄国与徐国暗通款曲,殿下去就是自投罗网。”
殿中鸦雀无声。
老丞相说完,跪下叩首:“老臣斗胆,请殿下治罪。”
风恋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却让老丞相心头一颤。
“丞相请起。”她说,“您说得对,梁国是死路一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但死路,也有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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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御座旁,那里放着青鸾方才送来的红木箱。
“诸位大人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拍了拍箱子。
群臣面面相觑。
她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叠叠的纸——户部粮册的抄本、兵部军籍的副本、各地呈上来的地图、以及这些年梁国积攒的所有家底。
“粮册、军籍、地图。”她说,“都在这里。”
兵部尚书脸色一变:“殿下,这些东西万万不可落入敌手!臣请即刻焚毁!”
“臣附议!”户部尚书也跟着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又有几人跪倒附和。
风恋晚没有答话,只是看向老丞相。
老丞相对上她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丞相,”她问,“您说呢?”
老丞相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殿下是想……用这些东西,换什么?”
风恋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丞相果然懂我。”
她转向群臣,一字一句道:
“本宫不烧粮册,不毁军籍,不焚地图。”
“殿下!”
“万万不可!”
“这是资敌啊殿下!”
群臣跪倒一片,哭喊着劝谏。
风恋晚没有理会,只是继续说下去:
“永丰仓存粮三十万石,足够徐军三月之需。梁国国库尚有金银百万两,绢帛十万匹。军籍册上有兵八千,地图册上有山川道路、城池关隘。”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这些东西,若是烧了,徐军会怎样?”
群臣愣住了。
她自问自答:“他们会愤怒,会报复,会屠城。他们会杀光城中百姓,然后从后方运粮,用三个月时间休整,再用三年时间,把梁国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找出每一个胆敢藏匿的梁国人。”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可若是不烧呢?”
她走到殿中央,月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三十万石粮,能换徐军不屠城。百万两金银,能换百姓不被掠为奴隶。八千兵籍,能换降卒不被坑杀。山川地图,能换徐国少打三年仗——少死五万人。”
她说完,转身看向群臣。
“诸位大人,你们说,烧,还是不烧?”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老丞相第一个跪下,老泪纵横。
“殿下……殿下圣明!”
群臣如梦初醒,纷纷跪倒。
“殿下圣明!”
风恋晚看着他们,轻轻吐出一口气。
“既如此,传本宫令——”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永丰仓粮草,封存不动。”
“户部粮册,封存不动。”
“兵部军籍,封存不动。”
“舆图司地图,封存不动。”
“国库金银,清点造册,准备移交。”
“城中妇孺老弱,即刻疏散出城。青壮年愿留者留,愿走者走,不得阻拦。”
她说完,殿中久久无声。
老丞相抬起头,颤声道:“殿下,您……您呢?”
风恋晚望着殿外的月光,轻声道:“本宫留下。”
“殿下!”
“本宫是梁国监国公主。”她回过头,目光平静如水,“城在,本宫在。城破,本宫……去跟徐军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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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散去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风恋晚独自站在殿中,望着梁王的御座。那把椅子空着,上面还搭着一件明黄的袍子——父皇生前常穿的。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件袍子。
缎面已经凉了,没有一丝温度。
“父皇,”她轻声说,“女儿不孝。女儿没有烧掉那些东西,女儿要把它们送给杀您的人。”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落下来。
“但女儿保证,女儿会用这些东西,换咱梁国的百姓活着。女儿保证,只要女儿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他们欺负咱的人。”
她把那件袍子折好,抱在怀里,在御座前跪下去。
跪了很久很久。
直到青鸾悄悄走进来,轻声道:“殿下,周雄老将军求见。”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身。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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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雄进来时,风恋晚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月白素服,鬓边白花,脸上没有泪痕,只有淡淡的倦意。
七十多岁的老将军,披甲执剑,跪在她面前。
“老臣周雄,叩见监国公主。”
风恋晚亲自扶他起来。
“周爷爷,”她说,“您怎么来了?”
周雄抬起头,眼眶泛红:“老臣听说殿下要留下,特来劝阻。”
“周爷爷是来劝我走的?”
“不。”周雄摇头,“老臣是来劝殿下——既然要留下,就要留下得值。”
风恋晚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殿下,”周雄道,“您手里那些东西,确实能换百姓的命。但怎么换,跟谁换,什么时候换,换到什么程度——这些,您想好了吗?”
风恋晚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
“周爷爷说得是。”她说,“我想了一夜,大概有个谱了。”
周雄眼睛一亮:“殿下请讲。”
“徐军主帅是谁?”她问。
“独孤寒。”周雄答,“徐国战神,十五岁上战场,二十岁封将军,二十五岁成为徐国第一战将,从无败绩,人称‘活阎王’。”
“活阎王。”她咀嚼着这三个字,“周爷爷,您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周雄想了想,道:“老臣没见过他,但听过他的事。此人用兵如神,杀伐果断,但有一条——他从不杀降,从不屠城,从不虐俘。”
风恋晚眼睛微微一亮。
“周爷爷的意思是……”
“老臣的意思是,”周雄直视她的眼睛,“此人可谈。”
风恋晚沉默了。
“殿下,”周雄跪下去,“您是梁国监国公主,那些粮草军籍,是您下令留的;那些百姓的命,是您想保的。谈成了,您是梁国的恩人;谈不成……”
他没说下去。
风恋晚替他说完:“谈不成,我就是梁国的罪人。”
周雄低下头,没有说话。
风恋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爷爷,您起来。”她伸手扶他,“您说得对。”
她顿了顿,望向殿外的晨光。
“三日后,徐军兵临城下。我亲自出城,会会那个活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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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雄走后,风恋晚回到寝殿。
四个贴身侍女都在,紫鸢、白芷、红药、青鸾,跪了一地,个个眼睛红肿。
“殿下!”四个侍女齐齐叩首,“奴婢愿随殿下同去!”
风恋晚看着她们,眼眶微微发热。
“傻丫头们,”她说,“你们跟着我做什么?万一谈不成,咱们就一起死了。”
“奴婢不怕!”青鸾哭着喊,“殿下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另外三人也拼命点头。
风恋晚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好,”她说,“那咱们就一起去。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朝阳已经升起,照在宫城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一片。
远处,隐隐传来战鼓声。
近了。
她望着那个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话。
青鸾没听清,问:“殿下,您说什么?”
风恋晚回过头,微微一笑。
“我说——独孤寒,你可别让我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