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不相瞒，我这几日病了一场，家里的钱用空了，大哥大嫂向来疼我，我正想等身体好些了回娘家一趟，没想到大嫂直接送回了钱，这下我也好还了那药钱。”

郝三娘叹着气，人的确还虚弱来着。

张氏自然是一路打听了的，到了何家村，就听闻这小姑子请了村里的大夫去瞧病，都说躺床上起不了身，怕是要没了，所以刚才张氏突然瞧见站在堂屋门口的小姑子还很惊讶，好在她掩饰得好。

“妹啊，妹夫已经没了，你可不能倒下，这一大家子可还都指望着你呢，你的病情怎么样了？”

张氏满脸的关切，就是不提还钱的事。

郝三娘摇了摇头，“仍旧是不太好，就等着嫂子的药钱救命呢。”

张氏听着，关切的脸上露出窘色，不得不解下了腰间的钱袋，将里头还没有捂热的银钱还给了郝三娘。

郝三娘看着这一两银钱，脑海里浮现出二儿子满囤瘸了的腿，以及小女儿满芝那不幸的婚事，她也不再推辞，将银钱就收了起来。

张氏眼巴巴地看着，对这个小姑子似乎有些不理解了。

以前小姑子可不这样的，心特别软，很吃她这一套，她这么主动还了银钱，小姑子定是面上过不去，绝不可能收，哪怕是家里穷得没米下锅，也不会让自己的兄嫂难堪。

可眼前的小姑子却像是换了一个人，心变硬了，人变自私了，更不会顾及他们之间的亲情了。

“瞧着天色不早了，嫂子要不留下来吃了饭再回去。”郝三娘朝门外看了一眼天色，瞧着快天黑了，走夜路可不安全，何家村隔着山窝村有二三十里路呢。

张氏听到这话愣了一瞬。

张氏很快起身，刚才的情绪转瞬即逝，她又抹了一把眼泪，劝慰着郝三娘：“妹啊，我就不吃了，还得赶路回去，今个儿我一是来还钱的，二是来看看妹妹，莫再难过了，爹娘那儿你别记挂，有我们呢，反而是这云家的事，妹妹可遭罪了。”

张氏神色担忧，郝三娘心情又缓和了不少，只是家里着实没有拿得出手的吃食，也只得干巴巴地将嫂子送到了门口，目送着她的身影匆匆地出了村。

何家村外二里地的小树林里，等了半日的郝家大哥郝冬青从林子里出来，就见到耷拉着脑袋往这边走来的媳妇张氏。

瞧着张氏这模样，郝冬青的心头咯噔了一下，也没问妹妹的情况，而是问着借了多少银钱。

说起银钱，张氏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出的什么主意，说什么将这一两银钱还回去，小姑子不仅不会收，还会多借点给咱们，可她那狼心狗肺的样子，竟把这一两银钱收回去了。”

“什么？钱被妹妹收回去了？”

郝冬青脸色难看，带着怒意的问。

张氏正为着这事儿奇怪呢，“对呢，你不是说她吃软不吃硬吗？公婆对她越是不好，你这个大哥才能在她面前装好人，可现在怎么着，不也没管咱们家的死活，你这往日的好喂狗肚子里去了。”

郝冬青站着不动，眼神看向何家村的方向，今个儿这二两银钱没有借到，他们不能回去，小儿子读书的资费可都在这上头。

先前小儿子跟着夫子去县学拜访，得知徭役苦力死了不少人，名单里竟然有他姑父云大郎的名字，一问之下，才知这一批死者都得了补偿银子，而云家因着有个新晋秀才公得县尊看重，补偿的银钱最多。

于是小儿子匆匆回来告诉了他们，郝冬青立即有了盘算，就在爹娘面前提及妹妹一家的情况，故意提到了补偿银子的事，唆使爹娘去妹妹家中大闹，终是借出来了一两银钱。

只是还不够，郝冬青太了解这个妹妹了，妹妹重情义，爹娘越是对妹妹不好，她便越是珍惜这兄妹之情。

所以郝冬青向来在妹妹面前说话有份量，甚至好几次妹妹一边恨着爹娘，一边心疼着他这个大哥，使得郝冬青在妹妹那儿占了不少便宜。

“不行，今个儿必须将这二两银子拿回来。”

郝冬青站着不动了。

张氏倒是冷静了下来，她拉住了丈夫的袖口，劝着他：“现在去没用的，小姑子心硬了，又守寡受了打击，这个时候你非要去借走二两银子，只会将兄妹之情闹没了。”

“再说她那儿子中了秀才，得县尊赏识，来日指不定还能靠他引荐，带咱们家军哥儿也巴结到县尊，一起进县学读书。”

张氏的话令郝冬青冷静下来了，对呢，他这个妹妹吃软不吃硬，这么硬着去要银子，只会适得其反。

“那咱们家军哥儿这次的束脩钱……”

郝冬青犯了愁，小儿子没有中秀才，家里得出两个役工，老二郝夏成已经跟着村里人走了，郝冬青吃不得这苦头，便将家中余钱全部缴了上去，免了他的徭役。

可这样一来，家里的银钱更加紧巴巴，小儿子读书的束脩都要交不起了。

张氏眼珠子转了转，说道：“不还有小妹在家，按理说这一次徭役，凭啥得你这个大哥去，要不是公婆护着她，她也得像村里那些妇人那般跟着去才是。”

郝冬青想到小妹郝四娘，忍不住说道：“小妹还未出阁，这么跟着入山，清白可就没了，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张氏却是冷笑一声，“其他妇人都能去，她为何不能去，山里头那么多人看着，能出什么事。”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四娘也是待嫁的年纪，我瞧着叫公婆给四娘寻户人家收笔聘钱，咱们家军哥儿的束脩也就有了着落。”

郝冬青听到要将小妹嫁出去，神情变了，倒也没有反驳，夫妻二人就这么边走边商量着离开了。

自然这村外发生的事，郝三娘是不知道的，她的心情还是很复杂，梦里发生的事影响着她，她没有将钱借给娘家大哥，心头虽有些愧疚，但眼下儿女的事才是最要紧的。

郝三娘有了钱，就叫来老二满囤，将五百个大钱交给他，交代他明个儿大早就把钱送去给里正，免去云家徭役，才能安生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