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杀戮的断头台上,云家满门跪了一地,午时已至,人头落了地,一具具穿着囚衣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刑场瞬间被鲜血染红,随着街头围观百姓的惊恐与叹息声,郝三娘猛的睁开了眼。
一梦惊醒,原本在断头台上倒在血泊中的郝三娘此时却躺在冰冷地面的一张草席上,全身动弹不得,只觉得刺骨寒意侵入全身。
半个月前郝三娘的丈夫被征徭役,意外被山石砸死,郝三娘给丈夫办完丧事,仍旧悲痛欲绝晕死了过去,没想这一觉大梦一场,再醒来却是躺在这草席上,莫不是也准备着给她入殓办丧了么?
这么早早的将她从床榻上抬下来,就等着她落最后一口气了吧。
郝三娘心头难受,也来不及细想梦里发生的一切,就听到外屋子里传来儿女们的声音,破旧的门没合上,郝三娘听了个全。
“阿娘眼看着不行了,再等上半日断了气,便与阿爹一起合葬了吧。”
云家老三云满才开了口,他是云家唯一的读书郎,他平素说话,上头两个哥哥都是听他的。
然而今日,上头两个哥哥却是不一样了。
云家老大云满仓被媳妇贺氏掐了一把大腿,只得咳了一声开了口:“那阿爹的补偿银子怎么分?”
云满才脸色不好看了,“大哥什么意思,阿娘尸骨未寒就想着分家么?要是这么说的话,以后我若是高中,大哥是不想沾我的光了么?”
云满仓看了一眼媳妇,贺氏瞪了他一眼,云满仓砸了砸干巴巴地嘴,说着:“毕竟是二两银钱的补偿,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平时我夫妻二人在家当牛作马的供着三弟读书,可不曾有怨言,而今分了这钱,也不代表着咱们就不是一家人了。”
何况云满仓分了这钱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的媳妇,昨个儿贺家人传了话,他若拿不出一笔钱给小舅子做聘钱娶媳妇,就把他媳妇叫回娘家去。
昨个儿一夜,贺氏在云满仓面前哭了一夜,他才在今日下定决心提起这补偿银子的事儿。
“什么补偿银子?”
云家老二云满囤疑惑开口,他怎么不知道阿爹去世有什么补偿银子。
老大老三齐刷刷地看向老二,瞧这样子,两人似乎有些后悔提银钱的事。
云满囤也不傻,反应过来,“合着你们都瞒着我,既然咱们家有二两银子,为何不将阿娘送去城中医馆瞧病,万一能治好阿娘呢。”
站在老二身后的云家小女儿云满芝也是满脸惊愕的看着上头的哥哥们,家里竟然有二两银子现钱,那还在争什么,还不赶紧将阿娘送城中医馆救命呐。
“这不是请了村里的大夫过来瞧了么,都说治不好了,送到城里去还能起死回生不成?”老三云满才面上不悦。
读书郎就是不一样,说话一套一套的。
云满囤可不管,家里瞒了他这么大件事,阿爹没了,转眼阿娘又要没,他伤心还来不及,大哥和三弟却还有心情谈分家的事。
不待云满才反应,云满囤重拳打在了他的胸口,瘦弱的云满才没防着他,瞬间一个踉跄往后一倒,撞翻了长板凳,后脑勺磕在了破旧的八仙桌上,只听到“唉呀”一声。
随之八仙桌撞散了架,桌上的茶碗杯具散了一地,砸了个稀碎。
“云满囤,好你个泼皮混帐,居然敢打秀才公,看我不把你送牢里去。”
云满囤一听更是来气,二话不说坐在云满才的身上左一掌又一掌的扇起了耳光,打得云满才昏头昏脑,声气也没了。
老二生来就力气大的出奇,在云家缺衣少食的情况下,他仍能扛起三百斤重的沙石不带喘气。
要说这个家里,最怕的还是老二的脾气。
这会儿做大哥的云满仓也不敢吱声了,连着贺氏都躲在了丈夫背后不敢探出头来。
外屋子里闹成一片,瞧着都要出人命了,郝三娘强撑着一口气支棱起来,扶着门框喊了一声:“住手。”
声气太小,头一个听到的竟是准备跑出屋想去邻居那儿借板车的小女儿云满芝,她回头看到活着的阿娘,惊呼一声:“啊。”
“阿娘还活着,阿娘竟然还活着。”
云满芝喜悦的泪水落下,朝着阿娘的方向跑去。
屋里吵吵闹闹的几人也很快停下,纷纷转头。
贺氏见婆母竟然活过来了,面露惊恐,刚才她支使丈夫说的那些话,不知婆母可曾听了去?一想到这个可能,贺氏吓得脸都白了。
婆母可不是她丈夫那般好说话,指不定休了她,贺氏想到这儿,更是拉紧了丈夫的袖口,心想着可得把丈夫拢好了,只要丈夫向着她,她就还有活路。
云满囤从老三身上起开,手也打疼了,这会儿甩了甩带血的手,站在一旁不作声了。
郝三娘有小女儿扶着,终于走出了里间,来到墙边放着的板凳前坐下,即使是走这么几步路,也喘了好几口气,面色煞白,额头冒了冷汗。
眼前的这一切,与那梦境里的场景实在相像。
郝三娘未死,家中孽子就要吵着分家,这破旧的茅草屋子只有三间,都不够分的,都是奔着她那死去丈夫的补偿银子来的。
眼前就像那梦里的一生再次重复发生着,使得郝三娘都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郝三娘缓了缓,目光扫过地上躺着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儿的三儿子,要是放在往常,可得心疼死,她必定气得打骂老二,维护老三,更是将老大夫妻赶去门外跪着认错不可。
可是眼下的郝三娘,却是极其冷静,像是突然开悟人也变得清醒了。
“满芝,去厨房里拿些吃食来,我饿了。”
郝三娘抬了抬手,小女儿便脚步勤快的往厨房去了。
很快小女儿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半个冷硬的粗面馒头,也不知这孩子从哪儿弄来的,郝三娘没有细问,馒头就着水狼吞虎咽的吃完,全身有了暖意,终于有了丝力气。
“既然你们想分家,那就分家吧,也不必再用一家人的力气供着读书郎,使得你们个个不满意,这日子也过得猪狗不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