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八岁那年，发生了三件大事。

一是父母离婚了将我送给外婆养。

二是我重逢了小时候的暗恋对象。

三是我快死了。

……

父亲把我送到外婆家那天，小城下着雨。

车停在巷口，他没熄火，只把行李箱从后备厢拎出来，推到我面前。

“你妈那边也不方便。”他说。

我点头，没问哪里不方便。

是新组建的家庭不方便，还是养一个患了骨癌随时可能死掉的女儿不方便，其实都一样。

父亲避开我的眼睛，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塞进箱子夹层：“缺什么就跟我说。”

我问：“医药费呢？”

他的手顿了一下，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落在他锃亮的皮鞋旁边。

“先按医生说的治。”

这句话的意思是，能拖一天算一天。

我笑了笑，替他关上后备厢：“走吧，外婆还等我吃饭。”

车很快消失在雨幕里，连尾灯都没多停一秒。

外婆撑着旧伞从巷子深处跑来，裤脚湿了一大片。

她接过我的箱子，一边埋怨父亲不进门喝口热水，一边往我手里塞刚买的糖炒栗子。

栗子还热着，我低下头，忽然有点想哭。

可医生说，我的病不能总哭。

倒不是眼泪有毒，只是人一难过，会哪里都疼，尤其是骨头。

那天傍晚，外婆让我去巷口买瓶醋。

回来的时候，我在废弃砖房旁听见一声闷响。

少年蜷在墙角，白色短袖被血洇透，额角破了，嘴边也有血。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木棍，像刚从谁手里抢来的。

我问他：“你还活着吗？”

他抬眼看我，那双眼睛很黑，也很凶，像一条被逼进死路的小狗。

“滚。”他声音很冷，“不然揍你。”

我没滚，看了他很久，脑子里闪过一双相似的眼睛，是他……

然后我蹲下来，翻遍口袋，只翻出一包纸巾和刚买的醋。

外婆说醋能杀菌。

于是我拧开瓶盖，把醋倒在了他手臂的伤口上。

他浑身一绷，额头青筋都跳了起来：“你他妈——”

“别乱动。”我认真按住他，“忍忍，杀菌呢。”

他盯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嘴角还有血，那笑看起来比哭更难看。

远处传来男人醉醺醺的叫骂声，他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他推开我，踉跄着翻过矮墙，只留下一句：“别说见过我。”

我抱着那瓶醋站在原地，直到外婆来找我，她问我醋呢。

我看了看只剩一半的瓶子，小声说：“路上洒了。”

外婆没怀疑，只是牵起我的手，慢慢往家走。

九月开学，我转进小城一中。

班主任领我进教室时，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我不太喜欢被人注视，总觉得他们看久了，就能看见我骨头里那块正在腐烂的地方。

“桑晚，你坐最后一排，江千帆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