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三月二十。春暖花开,万物生长的季节。
还有一个月的工夫,沈府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
刘氏头一回这么热心,带着一众仆妇,在库房里进进出出,把压箱底的绸缎、瓷器、玉器一样一样地清点,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是给大**的,可不能有半点含糊,桩桩件件都要是好的,都是要抬进国公府长脸的体面!”
她笑得眉眼弯弯,指挥起人来中气十足,比平日里当家理事还要精神几分。
沈若兰跟在后边,酸溜溜的,嘴上虽客客气气地说着“姐姐好福气”,眼睛却一直往嫁妆单子上瞄。
刘氏冷不防地回头,正撞见她那副模样,把她拉到一边去了,压低声音教育了一番。
沈若兰回来的时候,脸上的酸色倒是收敛了不少。
在这热热闹闹的筹备中,沈昭宁反倒成了个置身事外的闲人。
用过早膳后,她搬了把老藤椅,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
身侧那株海棠正值花期,沈昭宁的膝上摊着一本书。
她的目光偶尔在字里行间流连,更多的时候却是越过墙头,望着那一方湛蓝的天空发呆。
青棠急得不行,手里抱着一堆各色锦缎。
那是绣坊刚送来的嫁衣半成品,还有几匣子刚送来的头面,金灿灿的晃眼睛。
“**,你就一点都不着急吗?”
青棠把锦缎往她面前一递,恨不得直接塞到她怀里,“嫁衣还没试呢!头面还没挑呢!这可是大事,万一不合心意,重新打制也来不及了!”
沈昭宁接过那匹锦缎,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纹路。大红的底子,金线绣的凤穿牡丹,一针一线都精致得很。
她看了几眼,又放下了。
“不急。”她说道,声音很平,“还有一个月。”
青棠抱着锦缎转身跑回屋里去了。
没过一会儿,她又风风火火地跑出来了,双手捧着那只盛放精致头面的首饰匣子,小心翼翼地端到沈昭宁面前。
“**,你快看看这个!”
沈昭宁扫了一眼匣中琳琅满目的首饰,目光最终落在一支素净的赤金簪子上。
她伸手拈起,指尖轻轻转动着。
“就这个吧。”她说。
青棠愣了一下:“就一支?婚礼那天的发冠还没挑呢。”
“嗯。发冠自有规制,挑来挑去,最后还是那些。”
青棠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自家**的性子了,一旦拿定了主意,再劝也只是徒劳,反倒惹得主子心烦。
她垂下肩膀,有些泄气地端着那沉甸甸的首饰匣子转身回屋,脚步声比来时拖沓了不少,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失落与无奈。
沈昭宁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支簪子。金子是极好的成色,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子的贵气。
簪头处精雕细琢了一朵小小的海棠花,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与这院子里的景致有些莫名相衬。
青棠再次从屋里出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昭宁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带着几分询问。
青棠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真的不试试嫁衣吗?绣坊的人特意交代了,说是这批绣活赶得急,若是哪里不合身,趁现在改还来得及。”
沈昭宁想了想,拿开膝上的书,缓缓站起身来。
她将书平整地放在藤椅上,随即径直往屋里走去。
路过青棠身边时,她顺手将方才挑中的那支赤金海棠簪递了过去。
青棠眼睛一亮,赶紧跟上去。
嫁衣挂在里间的衣架上,大红的,铺展开来像一片晚霞。金线绣的牡丹在烛光下闪闪发亮,裙摆上的缠枝花纹一路蔓延到腰际,针脚细密,看得出是上好的绣工。
沈昭宁站在衣架前,看了好一会儿。
“帮我穿上。”她说。
青棠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手脚麻利地帮她解衣裳、套嫁衣、系腰带、整理裙摆。
等到一切妥当,沈昭宁坐在铜镜前,静静地打量着镜中人。
大红的嫁衣十分耀眼,衬得她眉眼都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颜色。
青棠从妆奁里取出方才挑中的那支赤金海棠簪,插在了沈昭宁的发间。
她退后两步眯着眼睛端详,又凑上去,轻轻地调整了一下位置。
“**真好看。等婚礼那天戴上发冠,再配上这支簪子,国公爷见了,一定喜欢得紧。”青棠满眼放光,语气里透着由衷的欢喜。
沈昭宁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唇角不禁轻轻上扬。
随后,她神色淡然地让青棠褪下这身繁复的嫁衣,连同那份沉甸甸的期待与未知,一并收起。
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洋洋的温度,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三月二十。那天之后,她就要搬出这个住了整整十二年的院子了。
当年进京的时候,她才八岁。
第一次踏进这个院子,只觉得真大啊,屋舍开阔明亮,比边关的屋子大多了,那时她曾兴奋地在这院子里跑了好几个圈。
现在到了要离开的时候,心底那股莫名的酸涩与不舍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微风拂过,带来泥土特有的芬芳气息。
沈昭宁缓步走到那株海棠树下,伸出手掌,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树皮,触摸一段无声流逝的岁月。
她仰头望着枝头,叶子长得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绿叶之间,海棠花已然绽放,一团团簇拥在枝头,煞是好看。
按照这花期推算,等她出嫁那天,这树应该开得正旺。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树根旁干燥的泥土。
这棵树是她来到京城后亲手栽下的,那时它还只是一株纤细的幼苗,如今枝繁叶茂。
等她出嫁去了国公府,或许就没人会记得给它浇水了。
“青棠,”她对着屋里清冷地喊了一声,“打点水来。”
出嫁前一晚,沈昭宁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
她躺在黑暗中,听着院子里的虫鸣,把五年前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
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见他,她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什么叫心动,只觉得那个人好看。
后来她就开始了那些蠢事。
打听到他去城外跑马,她就提前一个时辰去等着,假装在路边看风景。结果他骑马过去,扬起的尘土扑了她一脸。
听说他喜欢喝龙井,她托人买了最好的明前茶,让人送到国公府门上,连个回音都没有。
她绣了三个月的荷包,青竹图案,一针一线都是自己画的样。送去之后石沉大海。
后来她才听说,那些东西根本到不了他手里,门房上的人就收了,转头不知道扔去了哪里。
沈昭宁翻了个身,脸颊深深埋进柔软温热的被褥里。
那时候怎么那么傻呢,耗尽了心思与勇气去接近他。
可那个时候的她也是真的快乐啊,那种快乐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
每天醒来都有盼头,盘算着要不要去偶遇他。
沈昭宁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
明天之后,她就是他的妻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