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放肆！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皇帝威严的声音从御辇上传来。

明黄色的銮驾停在承天门前，天子负手而立，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

全场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萧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父皇息怒，方才只是一场误会，是内务府采办不当，儿臣管教无方，惊扰了北狄使臣。”

钱氏也吓得面无人色，跪在萧恪身侧瑟瑟发抖。

皇帝缓步走下銮驾，视线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我身上。

他眼底的寒霜在看清我身上那件残破衣衫时，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微儿，到朕身边来。”

皇帝伸出手，声音温和得如同寻常人家的长辈。

我低垂着眼眸，乖巧地走到皇帝身侧，没有告状，也没有落泪。

越是这般安静，皇帝的脸色便越发难看。

他冷冷扫了萧恪和钱氏一眼，冷哼一声。

“堂堂东宫，连一套齐整的宫服都置办不起？竟让朕的明珠受这等委屈！”

“父皇明鉴！”

钱氏慌忙磕头，声音带着哭腔。

“是臣妾一时疏忽，臣妾本是一片好意，想让妹妹与北狄结好，未曾想内务府的奴才竟敢以次充好......”

“够了！”

皇帝厉声打断她的话。

“大宴在即，朕不与你们计较，回宫之后，太子妃禁足三日，好生抄写女诫！”

钱氏咬着唇，屈辱地应下：“诺。”

这一场闹剧看似就此揭过，但在场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东宫与我沈家的嫌隙，已经摆到了台面上。

夜幕降临，太极殿内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换上一身正统郡主华服的我，坐在皇帝下首的显眼位置。

北狄使臣阿史那酒过三巡，终于放下了酒碗，大步走到殿中跪倒。

“尊贵的大晋皇帝陛下！”

“我王特命外臣送来降表与贡品，愿与大晋永结同好。”

“为表诚意，我王恳请求娶大晋宗室贵女，以此缔结秦晋之好，保两境百年和平！”

殿内歌舞戛然而止。

群臣的视线纷纷落在了萧恪身上。

作为储君，此时当由他代天子先行表态。

萧恪站起身，恭敬地向皇帝行礼，随后转身看向阿史那。

“北狄王深明大义，我朝自当成全。”

萧恪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我，朗声开口。

“父皇，儿臣以为，明珠郡主沈幼微乃沈大将军之女，自幼深谙兵法，深明大义。”

“由她代表大晋远嫁王庭，最能彰显我国威严，亦能安抚边疆将士之心。”

殿内一片哗然。

江南一派的官员立刻心领神会，纷纷出列附和。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沈大将军功勋卓著，其女和亲，乃是无上荣耀！”

“明珠郡主深得陛下厚爱，赐封万户，食朝廷俸禄，如今正是报效皇恩之时！”

“请陛下恩准，册封明珠郡主为和亲公主，远嫁北狄！”

一声声附议在大殿内回荡。

钱氏坐在席间，用帕子掩着嘴角，眼中尽是大仇得报的快意与嘲弄。

她看向我，无声地吐出几个字：你争得过本宫吗？

我坐在位子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甜酿，神色自若地看着眼前这出逼宫大戏。

这三年来，萧恪背着我爹，一步步拉拢江南门阀，安插羽翼。

他以为只要将满朝文武绑在他的战车上，便能逼着皇帝低头，便能将我这颗眼中钉彻底拔除。

他太急了。

急得连我爹为什么能掌控天下兵马二十年不倒的根本原因都忘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击着龙案，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大殿内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

百官低下头，等待着天子的圣断。

萧恪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脸上带着笃定的自信。

在他看来，边境需要和平，百官众口一词，皇帝即便再宠爱我，也不可能为了一个义女得罪整个朝堂和北狄使团。

“老六。”

皇帝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萧恪心头一喜，连忙应道：“儿臣在！”

“你当真觉得，微儿去和亲，是最合适的人选？”

皇帝的声音幽幽在大殿上空回荡。

萧恪正气凛然地昂起头，大义灭亲般朗声道：

“儿臣一切为了大晋江山社稷，绝无半点私心！”

“沈郡主深明大义，想必也绝不会贪恋京中富贵，定愿为万千黎民舍身前往！”

好一个深明大义。

好一个舍身前往。

当年他在冷宫受尽欺凌，是谁向陛下提了一句，让他得以迁居东宫？

当年他在御花园被毒酒暗算，是谁保下他的性命，将投毒的贵妃一党连根拔起？

我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了大殿中央。

萧恪看着我走近，眼中闪过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与狠绝。

他压低声音，用仅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幼微，别怪孤心狠。”

“功高盖主，沈家的荣耀到头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明媚纯澈，没有半分穷途末路的绝望，反倒透着一股让他莫名心悸的嘲弄。

“太子殿下，您确定，这就是您为大晋江山谋划的万全之策？”

萧恪眉头猛地一跳，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但他很快将这股不安压了下去，冷冷回道：

“国家大义面前，岂容儿戏！”

我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龙椅上的天子，屈膝下跪。

“义父，既然太子殿下与诸位大人如此殷切，臣女......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