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荒野漆黑一片,只有闪电偶尔撕裂夜幕,将天地照得惨白。
陆川已经跑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左肩上那道刀伤深可见骨,雨水混着血水顺着袖管往下淌,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在泥地里印出暗红的脚印。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世子,别跑了,侯府上下四十六口都下去了,您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阴恻恻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像毒蛇吐信。
陆川咬着牙没有回头,反手一刀劈开挡路的荆棘,钻进前方若隐若现的破庙轮廓。
那是座废弃的山神庙,门楣塌了半边,里面的神像早已剥落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倒是个暂时藏身的地方。
他刚迈进门槛,就看见庙里有人。
四名白衣女子正围坐在大殿中央的火堆旁,衣袂飘飘,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清冷的光晕。
为首的少女不过十八九岁,眉目如画,肌肤赛雪,一头青丝用玉簪松松绾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
她膝上横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青云宗的云纹标记。
青云宗。
三宗四门十二派中,青云宗位列三宗之一,素来以“清修寡欲、不涉尘俗”自居。
这帮仙子高高在上惯了,从不把江湖散人的生死放在眼里。
“出去。”
一名圆脸女弟子站起身,手中长剑出鞘三寸,剑锋映着火光,寒意逼人。
陆川没有废话,也没有求人收留。
他太清楚这些宗门弟子的做派了——你越求,她们越瞧不起你。
他直接扯下半幅衣袖,露出肩头那道狰狞的刀伤,又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咬开塞子往伤口上倒。
药粉洒上去的瞬间,伤口被激得泛出白沫,他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却一声没吭。
为首的少女终于抬起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这便是柳清漓。
她的眼睛极美,瞳仁如点漆,睫毛纤长,但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她看着陆川,就像看着一块石头、一截枯木,甚至还不如这些东西——至少枯木还能当柴烧。
“庙中已无空处。”
她开了口,声音也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清冽但冷硬。
陆川咧嘴一笑,笑得有些痞气:“仙子们烤仙火,我烤我的伤口,井水不犯河水。”
他自顾自在门边坐下,背靠残墙,长刀横在膝上,闭目调息。
追兵的脚步声在庙外停了下来。
他们显然也看见了庙中的青云宗弟子,不敢贸然闯入。
但陆川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陆文忠派来的人不会因为几个宗派弟子就放弃追杀,何况他怀中那枚龙纹玉佩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雨下得更大了,天地间只剩哗哗的水声。
圆脸女弟子凑到柳清漓耳边低声道:“师姐,这人身受重伤,追杀他的人身份不明,我等在此停留本是避雨,若被卷入是非,恐有违宗门戒律。”
柳清漓微微颔首,正要说什么,忽然剑眉一蹙。
庙外传来弓弦拉满的声响。
陆川的眼睛瞬间睁开,瞳孔缩成了针尖。他几乎是本能反应,整个人往侧面翻滚——
三支弩箭钉在他刚才靠坐的位置,箭羽兀自颤动不止。
“找死!”
他骂了一声,长刀出鞘,身子如猎豹般弹射出去。
暴雨中刀光一闪,庙门左侧的草丛里溅起一蓬血花,一名黑衣死士捂着喉咙栽倒。
陆川刀势不停,回身一记“夜战八方”,刀锋贴着第二名死士的腰间掠过,那人惨叫一声,肠子混着雨水淌了一地。
但他的动作因为左肩的伤慢了一拍。
第三名死士从梁上扑下,短刀直刺他的后心。陆川已经来不及回刀格挡,眼看那短刀就要刺入他后背——
一道剑光比闪电还快。
柳清漓的剑。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陆川身后,长剑斜挑,剑尖精准地点在短刀的刀身上。
那死士只觉得虎口剧震,短刀脱手飞出,整个人也被剑气震退三步。
他稳住身形后盯着柳清漓,眼中闪过忌惮之色。
“青云宗的道友,这是私人恩怨,还望莫要插手。”
柳清漓收剑入鞘,语气平淡:“你们在外面杀人放火我管不着,但在庙门附近动手,脏了我的地方。”
她说这话时甚至没有看陆川一眼,仿佛出手只是嫌杀人弄脏了地面,而不是要救他。
死士咬了咬牙,吹了一声口哨。黑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至少还有七八个人隐在雨幕中。
“退。”
片刻后,那些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们退而不散,只是换了个方式——将整座破庙围了起来。
陆川撑着长刀站起来,背靠墙壁,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他朝柳清漓抱了抱拳:“多谢仙子援手。”
柳清漓转过身去,语气依旧冷淡:“不必。等雨停之后,你自行离开便是。”
说完她回到火堆旁重新坐下,闭目养神,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川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这娘们看着冷,但至少没有真的见死不救,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里已经算不错了。
不过她身上那股子高高在上的仙气儿,确实让人想看看她跌落神坛会是什么模样。
伤口失血加上高烧,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靠着墙壁滑坐下来,眼皮越来越沉,耳边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火焰噼啪的爆裂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尖叫把他惊醒。
是那个圆脸女弟子。
“师姐!蛇!毒蛇!”
陆川勉强睁开眼,看见一条拇指粗的青蛇正从房梁上垂下,距离那圆脸女弟子的后颈不到三寸。
蛇头扁平,是剧毒的竹叶青。
圆脸女弟子吓得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其他两名师妹也慌了神,拔剑却不敢出手,怕伤到同门。
柳清漓的剑刚刚归鞘,来不及再出鞘。
陆川动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手抽出靴筒里的匕首,甩手掷出。匕首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将蛇头钉在柱子上,蛇身兀自扭曲缠绕。
匕首钉入木柱的闷响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圆脸女弟子捂着脖子跌坐在地,嘴唇发抖。柳清漓终于正眼看了陆川一眼,这一眼里不再全然是冷漠,多了一丝复杂。
但陆川已经看不见了。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倒,额头磕在石砖上,鲜血混着雨水淌开。
“师姐,他昏过去了。”
“他伤得太重,再不治就死了。”
“可是宗门戒律……不能随意与外男……”
柳清漓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将他抬到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