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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守着一条古河。
镇上有旧俗。
中元夜放河灯,灯顺水走,故人便能听见活人的愿望。
十五岁那年,周砚礼的母亲去世。
他一个人坐在河边,怀里抱着一盏没点燃的灯。
我陪他坐到天亮。
后来每年中元,他都来找我。
我替他糊灯,替他写愿。
第一年,他写:“愿母亲安息。”
第三年,他写:“愿岁岁有人伴。”
第七年,他终于把笔递给我,低声说:“南栀,以后每一盏灯,都一起放吧。”
我信了。
为了陪他守这条河,我放弃了去省城学画的名额。
我想,反正灯火一年一年亮下去。
他总会是我的归处。
直到第八年中元。
他带来了新来的转学生沈棠。
沈棠说自己怕水,却很想体验一次放河灯。
周砚礼便把我亲手糊了三天的那盏并蒂灯,递到她手里。
灯面上还写着他每年只写给我的那句:“愿岁岁有人伴。”
我怔在原地。
他却皱眉看我:“南栀,她第一次来,你让她一次。”
那晚,我重新点了一盏灯。
上面只写了一句:“愿此后,不再回头。”
........
那盏并蒂灯被沈棠抱在怀里时,我手上还沾着糨糊。
灯是我糊的。
灯骨是我一根一根削出来的。
灯面上的字,是周砚礼亲手写的。
愿岁岁有人伴,这句话,他写了很多年。
从十五岁写到二十二岁。
每年中元,他都会站在我家院门口等我。
一只手拎着纸灯。
另一只手拎着我爱吃的桂花糕。
他说:“南栀,走了。”
“我妈还等着我们放灯呢。”
我以为,那句岁岁有人伴里,也有我。
直到今天,他把那盏灯递给了沈棠。
沈棠穿着白裙子,站在河边,怯生生往后退。
“砚礼,我有点怕水。”
“要不还是算了吧?”
周砚礼立刻扶住她的手腕。
“别怕,我牵着你。”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温柔宠溺。
我站在一旁,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
我为了替他捞一盏被水冲歪的灯,踩空跌进河里。
那晚河水很冷。
我被捞上来时,浑身都在抖。
周砚礼只是皱着眉,把外套丢给我。
“南栀,你怎么还是这么毛躁?”
“摔了也不知道喊人。”
那时我还笑着说:“这不是怕你的灯放不出去吗?”
现在想来,当时他未免太过冷漠。
沈棠抱着灯,看向我。
“南栀姐姐,这盏灯是不是你糊了很久?”
“要不还是还给你吧。”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有松。
周砚礼替她接了话:“她从小糊到大,熟得很。”
“再糊一盏就是了,况且你也是为了你妈妈,她不会说什么的。”
我低头看着指腹上被竹篾划出的细口。
为了这盏灯,我熬了三夜。
为了买最好的油纸,我把去省城画院报到的车票退了。
阿婆当时问我:“栀栀,你真不去了?”
“那可是你等了三年的名额。”
我说:“今年是周砚礼母亲走的第七年。”
“他说想放一盏大灯,河灯节也离不开人。”
其实不是河灯节离不开我,是我舍不得他。
周砚礼见我不说话,眉心皱了起来。
“南栀,你别这样。”
我抬头:“我哪样?”
他有些不耐:“就是这副别人欠了你的样子。”
“沈棠第一次来镇上,她想放灯。”
“你让她一次,怎么了?”
我盯着他:“周砚礼,那是你写给我的灯。”
他沉默一瞬,很快又说:“不是写给谁,就是一句祝愿。”
我低头扯出一抹苦笑,转身回了院子。
阿婆看见我空着手回来,什么都明白了:“灯给人了?”
我嗯了一声。
她没骂我,只把一盏空白小灯推到我面前。
“那就给自己写一盏。”
我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我在灯面上写下:愿此后,不再回头。
写完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起哄声。
我抬头看去。
周砚礼正牵着沈棠的手,把那盏并蒂灯放进水里。
沈棠怕水,几乎靠进他怀里。
河边有人笑:“周少爷终于带新姑娘来放灯啦?”
“这一盏好,成双成对。”
“南栀呢?今年怎么没跟你一起?”
周砚礼没有回答,沈棠红着脸看了他一眼。
我抱着那盏小灯,走到河边。
周砚礼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又糊了一盏?”
我没理他,蹲下身,把灯放进水里。
周砚礼看清那句话时,脸色微变。
“南栀。”
我站起来,拍掉裙角的水。
“周砚礼,以后中元夜,你不用来找我了。”
他眉头一皱:“你又在闹什么?”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些年很没意思。
我没再解释,转身往回走。
身后,沈棠小声问:“砚礼,南栀姐姐是不是生气了?”
周砚礼沉默片刻,冷声道:“不用管她。”
“她每次都这样,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我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阿婆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省城画院下午来过电话。”
“说名额还没完全撤。”
“你如果想去,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我看着那封信,河风吹干了我脸上的泪。
我伸手接过:“阿婆,我想去。”
这一回,我不守河了,也不守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