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
大黄狗摇着尾巴,冲着床榻上的裴鹤之欢快地叫唤了两声。
裴鹤之坐在床沿,双手死死抠着身下的被褥。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宛如盘根错节的藤蔓,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成成。
那是他早逝的娘亲,在昏暗的柴房里抱着他,一声声唤过的乳名。
“沈南乔!”
裴鹤之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在磨刀石上狠狠滚过一遭,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你竟然用本辅的乳名,去叫一只畜生?”
沈南乔停住脚步。
她转过身,宽大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她低垂着眼眸,纤细的手指一下下顺着大黄狗颈后的软毛。
大黄狗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畜生怎么了?”
沈南乔抬起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裴鹤之那张因狂怒而扭曲的脸上,“成成叫得应,摸得着。给它一块骨头,它知道摇尾巴护主。”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它比你听话多了。你有什么资格跟它比?”
屋内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裴鹤之的胸膛剧烈起伏,胸口那片殷红的血迹又扩大了一圈。他死死盯着沈南乔,眼底的屈辱和怒火几乎要将这间屋子烧穿。
人格侮辱!
这是踩着他大燕首辅的脊梁骨,把他往泥地里按!
“你找死!”
裴鹤之气急败坏地怒吼。他猛地直起身子,不顾伤口的撕裂感,抬起那只没穿鞋的右脚,对准那条摇尾巴的大黄狗就踹了过去。
他要在气势上找回场子。他要让这毒妇知道,他裴鹤之的尊严不容践踏!
就在他的脚跟即将踹中狗肚子的那一瞬间。
“汪呜——”
大黄狗似乎察觉到了敌意,非但没躲,反而往前凑了一步,冲着裴鹤之发出了一声带着撒娇意味的短促叫声。
裴鹤之的腿,就这么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
他那颗被愤怒塞满的大脑,还在疯狂叫嚣着“踹下去”、“踹死这只侮辱本辅的畜生”。
可是,他的身体却像断了线的木偶,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
那只悬在半空的右脚,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看不见的禁忌,猛地往后缩了回来。
不仅如此。
他原本紧紧抓着被褥的右手,竟然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
那只杀人不见血的手,精准地绕过大黄狗防备的鼻尖,落在了它左耳后侧那块最柔软的皮毛上。
食指和中指并拢,熟练地顺着毛流的方向,轻轻挠了两下。
大黄狗瞬间软了骨头。
它顺势往地上一倒,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四脚朝天地冲着裴鹤之哼唧起来。
裴鹤之的手还在继续。
他不仅挠了耳后,指尖还顺着狗的脖颈一路滑下去,在那毛茸茸的肚皮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手法之娴熟,力道之精准,堪称狗界推拿大师。
沈南乔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这一幕。
她搭在孕肚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这条狗是婚后第一年,她在街头捡回来的流浪狗。当时裴鹤之满脸嫌弃,扬言要把这脏东西扔出去。
可后来,每天夜里去厨房偷酱排骨喂狗的,是他。
每次下朝回来,不管多累,都会坐在台阶上给狗顺毛的,也是他。
沈南乔垂下眼睫,挡住眼底倏然涌上的热意。
这人哪怕脑子摔坏了,把所有的爱意都忘得干干净净。可他掌心的温度,他刻在骨血里的习惯,却半点都没变。
而此时此刻的裴鹤之,整个人已经裂开了。
他呆滞地看着自己那只正在给狗揉肚皮的手。
手掌下传来的温热触感,以及那畜生喉咙里发出的舒服呼噜声,像是一道道催命符,疯狂攻击着他脆弱的理智。
他在干什么?
他裴鹤之,大燕朝权倾朝野的首辅,竟然在给一只叫“成成”的土狗揉肚子?!
“啊!”
裴鹤之像触电一般,猛地把手抽了回来。他手脚并用地往床榻内侧缩去,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
“这……这狗有毒!”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喉结飞快地滚了两下,眼珠子四下乱瞟,根本不敢去看沈南乔的表情。
“毒妇!你不仅给本辅下蛊,你还在狗身上下了降头!”
他扯着嗓子大喊,试图用音量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和崩塌,“本辅刚才……刚才分明是想掐住它的死穴!”
沈南乔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的滑稽模样,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酸涩,瞬间烟消云散。
她闭了闭眼,冷笑出声。
“行。首辅大人神功盖世,连狗的死穴都捏得准。”
她懒得再理这个嘴硬的疯子。转头看向一旁端着药碗、已经看傻了的春桃。
“春桃,把药给他。他要是再废话,就直接泼他脸上。”
沈南乔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住脚步,侧过头,留给裴鹤之一个冰冷的侧脸。
“今晚你睡外间的软榻。别指望能沾我的床半点。”
大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大黄狗摇了摇尾巴,颠颠地跟着沈南乔跑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端着药碗的春桃,和缩在床角的裴鹤之。
裴鹤之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睡软榻?
他堂堂首辅,在这毒妇的宅子里,不仅要受辱,连张正经床都没得睡?
春桃端着药碗走上前,木着脸开口:“大人,喝药吧。”
裴鹤之瞪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又闻到那股刺鼻的苦味,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但他绝不能在丫鬟面前露怯。
他一把夺过药碗,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管流下,苦得他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他强忍着反胃的冲动,将空碗重重磕在矮几上。
“滚!”他冷声呵斥。
夜色渐渐深了。
将军府里掌起了灯,晕黄的烛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上。
外间的酸枝木软榻上,裴鹤之和衣而卧。
这软榻虽然铺了厚实的狐皮垫子,但对于他那挺拔颀长的身段来说,还是太逼仄了。他只能委屈地蜷缩着两条长腿,胸口的伤还隐隐作痛。
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内室里,传来沈南乔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裴鹤之在黑暗中磨了磨牙。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女人?不仅强取豪夺他的身子,还践踏他的尊严,现在更是让他堂堂首辅睡这种小破床!
他在心里默默翻开那本《毒妇复仇日记》的第二页。
【天昭八年,秋夜。毒妇辱本辅不如土狗,更将本辅赶至窄榻受寒。】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待本辅查明她下蛊的手段,定要将她的商铺全部查封,让她流落街头,跪在本辅脚边哭着求饶!】
裴鹤之在脑海里反复描绘着沈南乔跪地求饶的画面。
画面里,那毒妇收起了嚣张的嘴脸,抱着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着“首辅大人我错了”。
这画面实在太解气了。
裴鹤之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不知不觉间,他在脑补的“反杀”大戏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子时刚过。
睡得正香的裴鹤之,突然感觉到一阵头皮发麻。
还没等他从梦中惊醒,后背心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剧痛。
“砰!”
一只脚穿过内室的珠帘,不偏不倚,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踹在了他毫无防备的后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