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
姜国平的嗓门,混着酒气、雨声,还有另外两个男人粗粝的笑骂。
姜朵还僵在原地。
"你要开门?"
"总不能让他把我的门踹烂。"
沈渡没回头,声音懒懒的,和外头的动静格格不入。
他把袖口往上又卷了一截,露出小臂上青色的经络,手指顺了顺衣摆。
"上去,别出声。"
姜朵踉跄着往后间走,路过楼梯口的时候,余光扫到墙上贴着几张蜡笔画,画面全是灰色和黑色,像是小孩子画的。
她来不及多看,已经被沈渡的目光催促着上了阁楼。
楼下,卷帘门哐的一声被人用脚踹了一下,铁皮变了形,卡出一道弯曲的缝。
沈渡走到门口,慢条斯理地拧开锁扣,把卷帘门往上一拉。
雨水和夜风一起灌进来,灌了满店的潮湿腥气。
门外站着三个人。
姜国平站在最前面,五十出头的矮胖男人,地中海的头发被雨浇得贴在头皮上,一双浑浊的小眼睛里全是酒后的蛮横。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雨衣的男人,膀大腰圆,看着就不像善茬。
姜国平看见沈渡,先是怔了一下。
他没料到开门的不是他女儿,而是一个一米八几的年轻男人,白衬衫被灯光照得干净透亮,和这条脏兮兮的街格格不入。
“哟,纹身店的,你跟我闺女什么关系啊?”
“半夜三更把个小姑娘锁在你店里,你想干嘛你?干净吗你?”
沈渡靠在门框上,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把那根始终没点的烟夹在指尖转了半圈。
他没回答姜国平的问题,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被踹变形的卷帘门底边。
"踹坏了你赔。"
姜国平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激得来了火。
"你少跟老子扯这些,把我女儿交出来!那是我姜国平的种,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渡终于抬起眼看他。
那个眼神很淡很轻,像是在看一只过街的蟑螂。
"她说她不回去。"
姜国平的脸涨红了,跨前一步就要往里闯。
他的脖子往前伸了伸,探头往店里张望,声音尖起来。
"小宁!你给我出来!跟爸回去!"
沈渡没让开。
一米八几的身形把半扇门堵得结结实实。
"问你个事。"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
"你闺女身上那些伤,谁打的?"
姜国平的表情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理直气壮的模样。
"我教育我自己的孩子,天经地义!"
他抬手指着沈渡的鼻子,声音更大了。
"关你一个外人屁事?你是吃多了还是闲的?"
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朝店里看了一眼,然后开口叫了一声。
"姜朵。"
"下来。"
阁楼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脚步声响起来了,轻轻的,带着明显的犹豫。
姜朵从楼梯口慢慢走出来,湿头发搭在肩上,毛巾攥在手里,校服领口被她尽力拉拢了一些,但遮不住脖颈上的青紫。
她站在沈渡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口的姜国平。
父女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个沈渡对视着。
沈渡没回头,声音随意得好像在问她今天吃了什么。
"你留在这里,是自愿的吗?"
大雨灌进来,从卷帘门底边漫进店里,浸湿了她脚上那双已经分不清颜色的帆布鞋。
姜朵的嘴张了又合。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发颤。
但只有两个字,咬得比什么都清楚。
"自愿。"
"你听见了。"
沈渡偏回头看姜国平,语气不咸不淡。
"人家不想走,你请回吧。"
姜国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往前冲了半步,伸手绕过沈渡的肩去够后面的姜朵,手掌带着风扬了起来。
"你个不知好歹的小贱……"
巴掌没落下来。
沈渡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五指收拢,不紧不松,恰好卡在腕骨两侧最脆弱的位置。
姜国平的脸瞬间扭曲了,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哼。
沈渡低下头,和他平视。
他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店招灯光下显得很黑很静,像是深夜无风的河面。
"手不想要了?"
姜国平的膝盖矮了半截,被沈渡扣住的那只手腕已经开始泛红发紫。
他疼得龇牙咧嘴,酒气和雨水混在一起从他嘴里喷出来。
"你个臭小子,你动老子试试,老子报警!"
沈渡的手没松,语气却比刚才还平。
"报吧,正好让警察看看你女儿身上那些淤青是谁打的。"
姜国平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身后那两个穿雨衣的男人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膀子粗的往前迈了半步,手里攥着个啤酒瓶。另一个嚼着槟榔,歪着脖子拿眼角量沈渡。
"兄弟,人家要找自己闺女,你管得着吗?"
姜国平的手腕被攥在沈渡掌心里,腕骨碾着骨头咯咯作响。
老男人疼得整张脸都拧起来了,嘴里嘶嘶地往外抽冷气。
“你放……**放开……”
“让你回去。”
沈渡把他的手往外一推,姜国平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拎酒瓶的男人身上。
“不听。”
沈渡把嘴里的烟取下来,随手搁在工作台边。
“那怨不了别人了。”
拎酒瓶的先冲上来了。
他膀子一甩,抡圆了胳膊往沈渡头上砸,半瓶啤酒带着弧线划过来,玻璃瓶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沈渡侧了半步,瓶子擦着他肩头砸在卷帘门的铁皮上,碎成了满地渣子,啤酒沫溅了他半边衬衫。
嚼槟榔的那个趁机从另一侧冲进来,一脚踹翻了角落的纹身椅。
金属支架砸在地上,整盘纹身针和颜料瓶哗啦啦滚了一地,有两瓶颜料盖子飞开了,暗红色的墨水流在白色地砖上。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滚落的工具。
那些纹身针是他上个月刚换的新批次,一盒二百多。
他回头扫了姜朵一眼。
女孩正站在后间门口,两只手抠着门框的边,指甲底下全是白色的漆皮碎屑。
沈渡把她往门里推了一把。
“进去。”
姜朵被他一掌拨到门框后面,后背抵着墙壁,呼吸绷在嗓子眼里。
下一秒,沈渡转过身。
他一拳砸在拎酒瓶那人的下颌上。
出拳的时候小臂绷得很紧,肌肉线条从卷起的袖口里鼓出来又沉下去,整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
那人下巴偏了一个角度,整个人往后栽过去,后脑勺磕在门框上,眼皮一翻,瘫坐在了地面上。
嚼槟榔的反应快,挥着拳头就冲过来。
沈渡左手格开他的胳膊,右膝顶进他小腹。
那人弓着腰往下折的时候,沈渡手肘压上了他后颈,干净利落地把人按在了地砖上。
从头到尾不到一分钟。
姜朵躲在后间门口,手指死死扣着门框。
她看着沈渡一个人站在门口,把两个比他壮一圈的男人放倒在地。
她活了十九年。
每一次被打的时候,身边没有任何人站出来过。
妈妈躲在厨房里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弟弟姜浩跟着父亲一起指着她骂。
从来没有人替她挡过任何东西。
直到今天晚上。
这个叼着烟的纹身店老板把她往身后推了一把。
然后什么话都没多说,直接上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