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酒瓶在姜朵脚边炸裂的瞬间,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向命运低头了。
“八万块彩礼钱,明天老王头就来接人!你弟下个月就要交首付,你还读什么破大学!”
生父粗俗的谩骂混杂着初夏的闷雷。
姜朵没有哭。
她抓起地上一块玻璃碎片,抵住自己那张苍白却极美的脸。
“敢过来,我就划烂这张脸,让你一分彩礼都拿不到。”
老男人愣住了。
就这一秒的空档,姜朵撞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冲进了瓢泼大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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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最乱的街头。
巷子尽头只有一家店还亮着光。
“渡口”纹身店。
卷帘门只拉开了一半,暗红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漫出来。
姜朵弯腰钻进去的时候,膝盖狠狠磕在铁皮门槛上,疼得她咬紧了牙,整个人跌跌撞撞栽了进去。
消毒水的味道灌进鼻子。
角落工作台上亮着一盏台灯,男人背对门口坐着,正擦纹身机。
白衬衫洗得发旧,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一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
听见动静,头都没回。
“打烊了。”
三个字,声音带着股懒劲儿,像跟谁都不相干。
姜朵没走。
她扶着门边的铁架子,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砖上,湿透的校服贴着瘦薄的身体。
沈渡这才偏过头来。
目光从她身上扫了一遍,从湿漉漉的头发扫到磕破了皮的膝盖。
“滚,老子这不收未成年。”
“我成年了。“
“那也滚。”
他的语气很淡,好像只是在赶一只误闯进来的流浪猫。
姜朵还是没动。
她蹲在门口,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雨水从额发上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半晌,她抬起脸。
那张脸很小,被雨水冲得没一点血色,嘴唇上还带着方才咬破的血痕。
她看着沈渡,声音在发抖,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沈老板,如果我值八万块,你能买下我吗?”
沈渡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过身,靠在工作台边上,居高临下打量她。
十九岁的女孩跪在他店门口,校服领口撕裂了一条口子。
锁骨往下的皮肤上青紫交叠,有新伤也有旧伤。
沈渡的目光在那些伤痕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移开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纹身的。"
"你觉得这种人,能买你?"
姜朵抿着发白的嘴唇,没有说话。
雨声灌进来,填满了这间不大的店面。
沈渡从柜台底下扯出一条干的毛巾,随手扔了过去。
毛巾准准落在她面前。
“擦干了说人话。”
姜朵愣了一下,才弯腰捡起毛巾。
沈渡靠在台边看她,指尖夹着那根烟,无意识地转了两圈。
姜朵用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在抖。
“我爸要把我嫁给他牌桌上认识的一个男人。”
“彩礼八万。”
沈渡没接话。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发紧。
"就算报警,他是我爸,打我他不会坐牢。我妈不会帮我。"
姜朵直直地看着他,眼眶红透了,可一滴眼泪都没落下来。
“我今年刚高考完。”
她的声音哑了一下。
“我想读大学。”
沈渡看着她,看了三四秒,把烟重新叼回嘴里。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是开纹身店的,不是收容所。”
说完,他走到工作台另一侧,拉开小冰箱的门。
从里面摸出一瓶牛奶,又随手一扔。
牛奶瓶在地砖上滚了两圈,碰到姜朵的脚边才停下。
“喝完了,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门那边。
姜朵听见一个声音。
“咔嗒”。
门锁从里面扣上了。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瓶牛奶,又抬头看了一眼锁好的门。
他嘴上说滚。
手上把门反锁了。
姜朵把牛奶捡起来,两只手握着,没拧开。
沈渡背对着她开了口。
“你多大了?”
“刚满十九。”
“领结婚证,法定年龄多大,知道吗。”
“知道,女的二十。”
他嗤了一声。
“那你来找我有什么用。”
姜朵握着牛奶瓶的手紧了紧。
“但是——”
她的话没说完。
店门外面,铁皮卷帘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狠狠拍了一巴掌。
“哐!”
整面门都在震。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一下比一下重,像要把这面薄铁皮砸穿。
姜国平的嗓门隔着一层铁皮灌进来,粗哑,带着浓重的酒气和雨腥味。
“姜朵!你给老子出来!”
“你个白眼狼,老子养你十九年,你就这么跑了?”
砸门声越来越急,中间还夹杂着另外两个男人附和的叫嚷。
姜朵握着牛奶瓶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沈渡靠在工作台边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暗红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颧骨的阴影很深,看不清什么表情。
他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夹在手指间,往那边哐哐作响的卷帘门看了一眼。
然后又看姜朵。
什么也没说。
“姜朵!有种你就别出来!”
门外的动静更大了,铁皮都被拍得往里凹了一块。
“老子上派出所告你被人拐骗!你信不信!”
姜国平的声音一阵压过一阵。
“你妈让我跟你说,你不嫁老王,你弟以后都不认你!”
他喘了口粗气,又拍了两下门。
“八万块啊!家里这个月水电费都交不起了,你心里有没有点数!”
姜朵蹲在工作台旁边,双手死死抱紧自己的膝盖。
她整个人蜷在那里,校服后面渗出的雨水在地面上洇出一小滩。
沈渡坐上那把高脚椅,一条腿搁在脚踏杠上。
外面吵成那样,他的表情像在自己店里听隔壁王婶炸油锅。
他垂着眼,看着蹲在地上发抖的姜朵。
看了一会儿。
“你要是现在开门,我不管。”
姜朵没抬头。
沈渡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要是不想跟他们走,那是你自己的事。”
顿了一下。
“但也别赖上我。”
外面又是一轮急促的砸门声,铁皮震得灯管都跟着晃了晃。
姜朵咬着下唇,把那层薄薄的皮咬出了新的血。
她的脑子里面嗡嗡的响。
那些听了十九年的话在翻搅——
“吃我的饭就该听我的话。”
“嫁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你弟弟还指望你呢!”
......
每一句都在拽着她,像有只手扣在她后脖颈上往回拖。
姜朵的指甲嵌进砖缝里,指尖在发白。
然后她抬起头。
眼眶红透了,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她看着沈渡。
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外面的砸门声盖住。
“我不回去。”
沈渡看着她的眼睛。
两秒。
然后他从高脚椅上站起来,下巴往店后面的方向摆了一下。
“后面有个阁楼。”
他拉开抽屉,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纹身针和消毒棉片底下,摸出一把开卷帘门的钥匙攥在手里。
“上去待着。”
姜朵愣住了,蹲在那里没动。
沈渡已经握着钥匙走到卷帘门前头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听不懂人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