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妍第二日醒来时,萧承胤还在。
她睁眼的时候,帐外天光已经透了进来,淡淡一层,照得床帐上的金线有些晃眼。
她先是怔了一下。
因为她已经许久没有在这个时辰醒来,还能看见萧承胤了。
皇帝向来起得早,天不亮便要上朝。哪怕宿在昭阳宫,多半也是她睡得正沉时,他已经起身离开了。她偶尔醒得早些,只能摸到身侧一点尚未散尽的余温。
可今日,他还坐在床边。
身上已经换了朝服,玄色外袍,金线龙纹,腰间束着玉带。只是没有戴冠,乌发半束,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肃,倒显出一点难得的闲散。
他正低头看她的手。
沈姝妍昨夜伤了掌心,太医包得仔细,白纱缠了一圈。其实那伤口很浅,若不是萧承胤非要兴师动众,最多也就是拿清水冲一冲的事。
可他看得很认真。
认真到沈姝妍醒了,他都没有立刻察觉。
她动了动手指。
萧承胤这才抬眼。
“醒了?”
沈姝妍没说话,只盯着他看。
昨夜的委屈还没散干净。
可此刻一睁眼,他还在这里。
像是他真的把昨夜留下来陪她这件事,放在了心上。沈姝妍心里那股硬撑了一夜的气,忽然就松了一点,她偏过头,不看他:陛下怎么还没走?”
声音还有些哑,听着不像发脾气,倒像没睡醒时的撒娇。
萧承胤看了她片刻,眼底缓了些:“今日不上朝。”
沈姝妍一下转回头:“为什么?”
“朕昨日已经让人传了旨,今日罢朝一日。”
沈姝妍眨了眨眼,罢朝不是小事。
尤其萧承胤这样的皇帝,年少登基,勤政近乎严苛。她入宫这么久,只有年节大典或祭祀之后,才见他偶尔歇过一日。
她慢慢坐起来。
被子从肩头滑下,露出雪白中衣。她发丝散乱,脸上还带着一点刚醒来的倦意,眼睛却已经亮了些:“为了臣妾?”
萧承胤没有立刻答。
沈姝妍盯着他,非要一个答案似的。
萧承胤叹了一声,抬手替她把滑落的被子拢回肩头:“嗯。”
就这一个字。
沈姝妍心口那点酸涩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立刻想笑,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没出息,于是硬生生把嘴角压了下去:“陛下昨日还说臣妾没分寸。”
“昨日是昨日。”
“那今日呢?”
萧承胤看着她。
“今日是朕来赔罪。”
沈姝妍怔住。
萧承胤这样的人,很少说赔罪。
他是皇帝。
天下人跪在他脚下,连做错了事也可以被史官写成另有苦衷。
可他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缠了白纱的手,说今日是来赔罪。
沈姝妍原本已经想好,若他还同她讲规矩,她便一整日都不理他。可他这样一说,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闹下去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声道:“臣妾手疼。”
萧承胤眉心微皱:“很疼?”
其实已经不疼了。
沈姝妍却抬眼看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疼。”
萧承胤道:“传太医。”
她立刻道:“不要。”
“那要如何?”
沈姝妍把手递到他面前。
“陛下给臣妾吹吹。”
萧承胤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从前那种骄纵又得意的亮色。
殿内宫人都低着头,假装什么也没听见,萧承胤沉默片刻,到底还是低头,隔着那层白纱,轻轻吹了一下。
沈姝妍没忍住,弯了弯唇。
萧承胤抬眼看见了:“这就不疼了?”
沈姝妍立刻收住笑:“还是疼。”
“那再吹?”
“陛下若愿意,也不是不可以。”
萧承胤终于笑了,他笑得不明显,只是轻轻地弯了弯嘴角。
沈姝妍看着他,心里忽然软成一团。
她想,算了。
昨夜的事,便算了。
他终究还是来哄她了。
不但来哄,还罢朝一日陪她。
满宫谁有这样的体面?
皇后有吗?
皇后没有。
想到这里,沈姝妍心情又好了些。
春桃进来伺候洗漱时,明显察觉殿中气氛不同了。
昨夜还冷得像结了一层霜,今晨却像春光重新照了进来。
沈姝妍坐在妆台前,由宫人替她梳发。
萧承胤没有走,就坐在一旁看折子。
沈姝妍从铜镜里看他,看了一会儿,又故意问:“陛下不是说今日罢朝吗?怎么还看折子?”
萧承胤头也未抬:“罢朝不是罢政。”
沈姝妍哼了一声:“那陛下还说陪臣妾。”
萧承胤抬眼:“朕不是在这里?”
“人在这里,心在折子上。”
萧承胤将折子合上。
李德全在旁边看得眼皮一跳。
那折子是兵部一早送来的急件,陛下刚看了两行,贵妃娘娘一句话,便真不看了。
沈姝妍却不管这些。
她从妆匣里挑了半天,挑出一支珍珠簪,又觉得太素;挑出一支红玉钗,又觉得不够新鲜。最后她空着鬓边,回头看萧承胤:“臣妾没簪子戴了。”
满殿宫人听得心里一默,沈贵妃的妆匣多得能摆满半间屋子,她却说没簪子戴。
萧承胤也看了她一眼:“昨日那支呢?”
沈姝妍脸色不变:“掉水里了。”
“不是扔了?”
她眨了眨眼。
“陛下听错了。”
萧承胤看着她,倒也没拆穿,只吩咐李德全。
“去取来。”
李德全忙道:“陛下,那支簪子已经让人从池里捞上来了,只是沾了水,奴才怕贵妃娘娘嫌晦气,便送去重新清理了。”
沈姝妍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那支簪子真被捞了起来。
萧承胤道:“拿进来。”
不多时,宫人捧着一只锦盒进来。
盒子打开,那支海棠金簪静静躺在里头,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金丝还是昨日那样精巧,花蕊里的红宝石在晨光下泛着明亮的光。
沈姝妍看着它,忽然没说话。
萧承胤起身,拿起那支簪子,走到她身后。
铜镜里映出他的影子。
他俯身,替她将簪子插回发间。
这一次,他动作比昨日熟练了些,没有扯疼她。
沈姝妍看着镜中的两个人,她穿着绯色宫裙,他站在她身后,手指还停在她鬓边。明黄与绯红交叠在一处,像极了话本里写的恩爱帝妃。
她心口轻轻动了一下:“陛下为何让人捞回来?”
萧承胤道:“朕赏你的东西,不许你随便扔。”
沈姝妍原本想说霸道,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轻轻一声笑:“陛下真小气。”
萧承胤从镜中看她:“还有更小气的。”
沈姝妍转过头:“什么?”
萧承胤淡淡道:“你昨夜扔簪子的那池子,朕让人封了。”
沈姝妍:“……”
她忍了忍,没忍住笑出声。
“陛下封池子做什么?”
“免得你下回又往里扔东西。”
“那臣妾若扔到花丛里呢?”
“花丛也铲了。”
“若扔到井里?”
“井填了。”
沈姝妍终于笑倒在他怀里。
春桃站在一旁,眼眶都有些热。
她家娘娘就是这样。
气的时候是真气,哄好了也是真好哄。
旁人给珠宝未必有用,可陛下亲自低头说几句话,她便又像重新活过来似的。
用过早膳后,李德全进来回话:“陛下,凤仪宫那边派人来问,端午宫宴的歌舞单子,是否按皇后娘娘昨日定下的呈给礼部?”
沈姝妍正用银勺拨着碗里的甜羹。
听见凤仪宫三个字,她动作微微一停。
萧承胤自然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
沈姝妍也不看他,只低头舀了一勺甜羹,送到嘴边,慢慢尝了一口。
萧承胤放下茶盏:“告诉凤仪宫,今年端午歌舞,由昭阳宫添置。”
李德全一愣。
沈姝妍也抬起头。
萧承胤语气平静:“贵妃昨日说去年歌舞太素,既然她觉得不好,便让她重拟一份。”
李德全连忙低头:“是。”
沈姝妍看着萧承胤,眼底亮得几乎藏不住。
“陛下说真的?”
“朕何时骗过你?”
她心里一跳。
若是昨夜听见这句话,她也许还会难受。
可今日听来,又好像没那么刺耳了。
她只觉得高兴。
昭阳宫添置端午歌舞,这不只是让她玩闹。
这是当着满宫的面告诉皇后,昨日凤仪宫那场不快,最后还是她沈姝妍赢了。
她忍不住凑过去,亲了萧承胤脸颊一下。
动作很快。
亲完之后,她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立刻坐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萧承胤看着她,眼神深了些。
“这就高兴了?”
沈姝妍抬起下巴。
“臣妾本来也没生气。”
“昨夜是谁把朕赏的簪子扔了?”
“不是臣妾。”她答得飞快,“是池子不好,非要接着。”
萧承胤笑了一声。
沈姝妍被他笑得耳根有点热,便转头去吩咐春桃。
“去,把宫里的乐师舞姬都叫来。本宫要好好挑一挑,今年端午,绝不能再像去年那样寡淡。”
春桃笑着应了。
昭阳宫一下热闹起来。
乐师来了,舞姬来了,尚衣局的人也来了。沈姝妍坐在正殿里,手边摆着蜜饯和茶点,兴致勃勃地看她们排舞。
萧承胤原本只是留下来陪她,后来折子到底又送了进来。
他便坐在屏风后批折子。
屏风那头是政务,是军报,是盐税,是朝臣们一封封端肃的奏章。
屏风这头是沈姝妍。
她嫌一支舞太素,嫌另一支曲子太闷,又嫌舞衣颜色不好看。
“端午是夏日,不许都穿青白色,瞧着像一池子没开的荷叶。”
尚衣局的人小心问:“那娘娘想用什么颜色?”
沈姝妍想了想。
“绯红。”
旁边女官一怔:“红色会不会太艳?”
“艳才好看。”沈姝妍道,“宫宴不是丧仪,穿得那么寡淡做什么?”
她说完,又回头看屏风:“陛下觉得呢?”
屏风后静了一瞬。
萧承胤的声音传来:“随你。”
沈姝妍唇角一弯:“听见了吗?陛下说随本宫。”
众人连忙应是。
于是昭阳宫越发忙乱起来。
绯红舞衣,金色束带,鼓声要快,曲子要热闹,连端午宴上的香囊样式,沈姝妍都要亲自挑。
她像是憋了一整夜的气,终于找到地方撒了出来。
偏萧承胤由着她。
任她把凤仪宫原本定好的端庄宫宴,改成她喜欢的热闹样子。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齐皇后正在看礼部送来的单子。
宫人跪在地上,声音越来越低:“陛下说,今年端午歌舞,由昭阳宫那边添置。”
齐皇后手中的朱笔停了一下。
旁边的嬷嬷脸色已经变了。
“娘娘,这……”
齐皇后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张已经批到一半的单子,片刻后,将朱笔轻轻放下。
“既是陛下的意思,便照办。”
嬷嬷忍不住道:“贵妃昨日才在凤仪宫失仪,今日陛下便把端午歌舞交给昭阳宫,这不是明摆着——”
“住口。”
齐皇后声音不重。
嬷嬷立刻低头。
齐皇后抬眼,神色仍旧温和,只是眼底没有一点笑。
“贵妃年轻,陛下愿意宠着,是她的福气。”
她说完,将那张单子慢慢折起来:“送去昭阳宫,告诉贵妃,若有缺什么,只管来凤仪宫取。”
宫人应声退下。
殿内安静下来。
嬷嬷小心看着皇后的脸色,低声道:“娘娘,您别往心里去。沈贵妃再得宠,也不过是贵妃。她没有孩子,母族也算不得顶尖,终究越不过您。”
齐皇后垂眼看着案上的茶盏。
茶水已经凉了。
她忽然问:“太子今日去哪儿了?”
嬷嬷道:“殿下一早出宫办差,还未回宫。”
齐皇后点了点头。
“让人告诉东宫,近来少往后宫走。”
嬷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娘娘是怕贵妃……”
齐皇后抬眸。
嬷嬷立刻止住话头。
齐皇后看向窗外。
凤仪宫的牡丹开得正好,可不知是不是昨夜雨重,枝头有几朵被打落了,散在青砖上,红白零碎,瞧着有些刺眼。
“她今日得意,便让她得意。”
齐皇后淡淡道。
“人太得意了,就容易忘记自己站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