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胤到底没有在昭阳宫用晚膳。
黄昏时分,御前的人来传话,说是前朝有急奏,陛下晚些过来,让贵妃娘娘先用膳,不必等。
沈姝妍听完,正坐在妆台前试一支新簪。
那簪子是南边刚进贡的,金丝掐成海棠花形,花蕊里嵌了细碎红宝石,烛光一照,漂亮极了。
她从铜镜里看了一眼来传话的小内侍,笑了一下:“前朝急奏?”
小内侍垂着头:“回娘娘,是。”
“那陛下人在御书房?”
小内侍犹豫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沈姝妍脸上的笑淡了。
春桃站在一旁,心里咯噔一下。
沈姝妍慢慢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支海棠金簪:“本宫问你,陛下人在御书房吗?”
小内侍额头立刻贴到地上:“娘娘恕罪,奴才不知。”
沈姝妍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她一笑,殿里那些屏息站着的宫人反而更怕了:“不知?”
她起身,裙摆擦过地砖,红色衣角像一片轻轻拖过地面的火:“你是御前的人,陛下让你来昭阳宫传话,你同本宫说你不知陛下在哪儿?”
小内侍脸色白了:“奴才该死。”
沈姝妍没再看他,她把那支金簪往妆台上一丢,叮的一声,金簪撞在玉盒边缘,发出又脆又冷的声响。
“春桃。”
春桃忙上前:“娘娘。”
“更衣。”
春桃心里一紧:“娘娘要去哪儿?”
沈姝妍抬眼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镜中女子眉眼明艳,唇上胭脂新点,原是专为等皇帝来的。
她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把鬓边那支赤金步摇摘了下来,换上了方才那支海棠金簪。
“去御书房。”
小内侍伏在地上,连忙道:“娘娘,陛下吩咐了,说让娘娘先用膳——”
“本宫耳朵没聋。”
沈姝妍语气很轻:“可本宫偏要去。”
春桃不敢再劝,只能替她披上外裳。
暮色已经落下来了,宫道两侧的灯一盏盏亮起。昭阳宫离御书房不算近,走到半路时,迎面便见李德全匆匆赶来。
李德全是御前老人,向来八面玲珑,见了沈姝妍,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贵妃娘娘,您怎么出来了?”
沈姝妍停下脚步,笑看着他:“本宫去御书房给陛下送汤。”
她身后空无一人捧汤。
李德全自然看得明白,却只能陪着笑:“娘娘有心了,只是陛下这会儿不在御书房。”
“哦?”
沈姝妍尾音微微扬起:“那陛下在哪儿?”
李德全低了低头:“凤仪宫。”
夜风从宫墙间穿过来,吹得沈姝妍袖口轻轻一动,她半晌没说话,春桃站在她身后,急得掌心都出了汗。
过了片刻,沈姝妍才笑了一声:“原来前朝急奏,是急到皇后宫里去了。”
李德全不敢接话。
沈姝妍转身便走。
李德全忙追了两步:“娘娘,娘娘留步!陛下只是去凤仪宫同皇后娘娘商议端午宫宴,待会儿便去昭阳宫了。”
沈姝妍脚步未停:“本宫也想听听端午宫宴怎么商议。”
李德全脸色发苦,这位祖宗要是真闯到凤仪宫去,今夜怕是又要闹得满宫不安,可他又不敢拦,谁都知道,陛下纵着沈贵妃,纵得没边了。
她曾在除夕夜嫌皇后安排的歌舞无趣,转头让人搬了胡旋舞进殿,满朝命妇都在,她照样敢倚在皇帝身侧,笑着问:“陛下,臣妾安排得好不好?”
皇帝那时只是看了她一眼,说:“胡闹。”
可最后也没罚她。
旁人都说沈贵妃恃宠而骄。
只有李德全看得更明白些,不是她胆子大,是陛下给她的胆子太大。
一行人刚到凤仪宫外,便听见殿内隐隐传来说话声。
沈姝妍停在廊下,殿门半掩,灯火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得地上青砖一片暖黄。
齐皇后的声音先传出来:“太子近日办差急了些,朝中已经有人议论。陛下虽看重他,也该敲打敲打。”
萧承胤声音平静:“朕知道。”
“他到底年轻。”齐皇后轻轻叹了一声,“有些事臣妾不便多说,只是太子是国本,万事不能出差错。”
沈姝妍站在门外,唇角慢慢弯了一下。
原来是为了太子,难怪萧承胤连来昭阳宫都顾不上,她正要进去,殿内忽然又传来齐皇后的声音。
“还有贵妃。”
沈姝妍脚步一顿。
春桃脸色一白,刚要出声,沈姝妍抬手止住她。
殿内静了片刻。
萧承胤问:“她怎么了?”
齐皇后道:“今日请安时,贵妃同太子言语间过于随意了些。宫人眼杂,若传出去,只怕不好听。”
沈姝妍眼底一点点冷下来,她就知道齐氏这种人,表面端庄,背后最会告状。
萧承胤没有立刻说话。
齐皇后又道:“臣妾知道陛下宠爱贵妃,臣妾也不敢多言。只是贵妃年纪轻,性子娇,许多事未必知道轻重。她可以不顾自己的名声,太子却不能。”
这一句话说得漂亮,句句都是为太子,为宫规,为大局。
沈姝妍听得想笑,她也真的笑出了声。
殿内声音戛然而止。
守在门边的宫人吓得立刻跪下:“贵妃娘娘。”
殿门被推开,沈姝妍站在门外,绯红宫装,海棠金簪,灯火映在她脸上,明艳得几乎有些逼人。
她望着殿中的两个人,慢慢行了一礼:“臣妾给陛下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齐皇后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萧承胤看见她,脸色也沉了些:“你怎么来了?”
沈姝妍直起身,看向他:“陛下不是说前朝有急奏吗?臣妾担心陛下太劳累,特意来看看。”
她说着,目光在殿内轻轻一扫。
桌上摆着热茶、点心,还有一盅尚未动过的羹汤。
半点不像处理急奏的样子。
她笑了笑:“原来陛下是在皇后娘娘这里劳累。”
齐皇后放下茶盏:“贵妃,这里是凤仪宫。”
“臣妾知道呀。”沈姝妍转头看她,笑得很乖,“臣妾又不是第一次来。”
齐皇后神色微冷:“没有通传,擅自闯入,便是你的规矩?”
“臣妾在昭阳宫等不到陛下,心里着急,便忘了规矩。”沈姝妍说着,又看向萧承胤,“陛下要罚臣妾吗?”
她这话问得娇,眼睛却直勾勾看着他。
萧承胤眉心压得很低,他知道她是在故意闹,若是平日,他多半会把人带回去,哄两句也就罢了。
可今日是在凤仪宫,皇后就在旁边,外头还有那么多宫人。
萧承胤沉声道:“回去。”
沈姝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眨了眨眼,像没听懂:“陛下说什么?”
“朕让你回昭阳宫。”这一次,声音更重了些。
沈姝妍看着他。
殿内的灯火很亮,照得他眉眼深沉,喜怒难辨。
他没有骂她,也没有罚她,甚至没有说一句重话。
可沈姝妍忽然觉得,比骂她还难堪。
因为他是在皇后面前让她走,她可以在妃嫔面前跋扈,可以在宫人面前骄纵,可以在所有人眼里做那个被皇帝宠坏的沈贵妃。
可他不能当着皇后的面,把她往外推。
不能。
沈姝妍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臣妾明白了。”
萧承胤看着她,眼神微动,沈姝妍却已经转身,春桃急忙上前扶她。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回头看向齐皇后:“皇后娘娘。”
齐皇后抬眼。
沈姝妍笑得明艳:“您放心,臣妾以后见了太子殿下,一定离得远远的。”
齐皇后还未说话,沈姝妍又慢慢补了一句:“毕竟太子金贵,碰不得。”
这话一落,萧承胤脸色彻底沉了:“沈姝妍。”
她已经走了出去。
殿外夜风一吹,沈姝妍才发现自己的手冷得厉害。
春桃扶着她,不敢吭声。
走出凤仪宫很远,沈姝妍才停下,身后的宫墙高而暗,凤仪宫的灯还亮着,从远处看去,端庄、安稳、不可撼动。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在昭阳宫等他,满心以为他今晚一定会来。
她甚至为了他换了新簪,点了胭脂,吩咐小厨房做了他爱吃的鱼羹。
结果他在凤仪宫里,同皇后说太子,说宫规,说她不懂轻重。
沈姝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在殿里,她差一点就想问他。
陛下,臣妾到底算什么?
可她没有问,因为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已经输了。
她沈姝妍从不认输。
春桃小心道:“娘娘,咱们回昭阳宫吧。”
沈姝妍没说话,她忽然抬手,把鬓边那支海棠金簪拔了下来。
春桃吓了一跳:“娘娘?”
沈姝妍看着那支簪子,这是萧承胤赏的,她刚才还觉得好看,现在怎么看怎么碍眼。
下一瞬,她随手一抛,金簪落进路边池水里,扑通一声,很快便沉了下去。
春桃脸都白了:“娘娘,那是陛下赏的……”
“赏了就是本宫的东西。”沈姝妍冷冷道,“本宫不喜欢,扔了怎么了?”
春桃不敢再说。
回到昭阳宫时,宫人早已摆好了晚膳。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那盅鱼羹放在正中,是沈姝妍亲自吩咐的。
她看了一眼:“撤了。”
宫人们忙低头上前。
春桃劝道:“娘娘今日还没用什么东西,多少吃一点吧。”
“不吃。”
沈姝妍坐到榻上,伸手取下耳坠,取到一半时,她动作忽然停住。耳坠勾住了一缕头发,有些疼。这点疼不算什么。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红了眼,她僵在那儿,死死忍着,偏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春桃看见了,心里一酸:“娘娘……”
沈姝妍猛地扯下耳坠,连带着那缕头发也扯断了几根。
她疼得吸了一口气,却笑了:“哭什么?”
春桃一怔。
沈姝妍抬眼看她,眼尾微红,嘴唇却弯着:“本宫又没输。”
春桃跪下来,低声道:“娘娘自然没输。”
“当然没输。”沈姝妍把耳坠丢到桌上,“陛下今晚会来的。”
她说这话时,像是在告诉春桃,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萧承胤一定会来,他知道她生气了。
他最知道怎么哄她。
从前每次都是这样,她一闹,他就会来。带着赏赐,带着笑,坐到她身边捏她的脸,说一句“又恼朕”。
然后她就可以顺势扑到他怀里,咬他一口,再问他下回还敢不敢去皇后那里。
他会笑着说不敢。
哪怕不是真的不敢,至少那一刻,他愿意这样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