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霜被晏玖那句要缝合线的话钉在原地。
她没觉得冷,只觉得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比急诊室的空调风还冻人。
“给、给你……4-0普理灵……”
她哆嗦着从无菌包里抠出那个带针的线包,撕包装的时候指甲劈了一下。
刮在塑料纸上,发出刺啦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晏玖左手还卡在胸腔深处,死死压着那个往外冒血的破口。
右手伸出去,接过持针器。
大拇指和无名指利落地扣在环柄里。
金属器械那种冰凉坚硬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橡胶手套传进掌心。
“晏玖!你……你到底懂不懂规矩?”
沈长风终于喘匀了一口气,往前踉跄了半步,嗓音劈得像个漏风的破风箱。
“没上体外循环机,心脏还在跳,你想在这生缝主动脉?”
他手指着那个血糊糊的坑,指关节发白。
“针眼呲出来的血,能把这天花板直接冲穿了!”
晏玖根本不看他。
“止血钳给我,把伤口边缘拉开,别废话。”
他眼皮往下一压,冷冰冰地盯住林小霜,“动作快点。”
林小霜被这口气吓得浑身一激灵。
她两把止血钳胡乱抓在手里,哆哆嗦嗦地探过去,勉强撑开了一点布满暗红血块的视野。
沈长风眼角肌肉疯狂抽搐,刚要伸手去拦。
晏玖动了。
持针器夹着那根细如发丝的弯针,像一条钻进泥沼的银蛇。
斜斜刺入黏糊糊的血水里。
针尖抵住血管外膜。
动脉壁那种坚韧又滑腻的阻力,顺着器械一点点传导到指腹。
晏玖手腕向内微翻,一个干脆利落的挑针。
银光闪过。
针身穿透破裂口边缘,连一丝多余的碎肉都没带起来。
他在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旁边走针。
心脏每搏动一下,胸腔里的脏器就跟着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
但这只拿针的手,稳得简直像个焊死在铁床上的机械臂。
进针。拔出。带线。
蓝色的普理灵线在半空中拉出一条笔直的轨迹。
甩过林小霜的手背时,带起几滴温热粘稠的血珠。
血珠子啪嗒一声砸在林小霜的口罩上。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铁锈味直冲鼻腔,呛得她胃里直反酸水,干呕了一声。
“**……这、这是啥手速啊?”
门框边的王大锤探着半个胖脸,两只手把门缝扒得死紧,指甲都抠白了。
他那对小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壳子差点砸到自己脚面上。
“玖哥这手是装了小马达了?我咋连针影都看不清呢?”
晏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半拍。
胸腔里涌出的暗红色积血,把他的手套染成了黑红色,滑不留手。
但他每一针扎下去的位置,离边缘刚好两毫米。
不多一丝,不少一毫。
没有体外循环支持下,缝合跳动心脏的主动脉。
这难度堪比在十级狂风里,用一双长筷子夹起一粒芝麻。
这早就是人类微操常识里的绝对禁区。
可晏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机械美感。
第二针。第三针。
线段在创口两端交织拉紧。
原本撕裂的血管壁,像两块被强力胶粘合的积木,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角落里的赵强还死死抱着那个破手机,缩在墙根。
电话那头的保安科大爷还在大嗓门喊着喂喂喂。
赵强却像个哑巴似的半张着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看着晏玖那双带血的手在无影灯下翻飞,脑子熬成了一锅黏糊糊的浆糊。
“假、假的吧……”
赵强喉结滚了一下,咕咚咽了口泛苦的吐沫。
沈长风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彻底僵住了。
他本来准备扑上去抢器械的双手悬在半空,指头僵直。
这老资格的急诊副主任,现在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生怕自己吐出来的一口气,把晏玖手里那根比头发还细的线给吹断了。
晏玖手腕轻挑,大拇指将缝线绕出一个漂亮的圆环。
食指顺势往前一推。
第一个外科结死死卡在血管壁上,稳、准、狠。
接着是反向打结,直接锁死。
“擦汗。”晏玖脑袋稍微偏了一下。
林小霜魂都没了一半,听见这俩字,本能地抓起一块无菌纱布。
她直接怼在晏玖的额头上。
动作太大,粗糙的纱布边缘差点戳进他的眼睫毛里。
晏玖没躲,由着她那只抖得像筛糠的手在自己脑门上胡乱抹了一把。
汗水蛰着眼角的刺痛感总算减轻了点。
他左手终于从那个满是积血的胸腔里抽了出来。
带出一股子浓稠发暗的血浆,滴在白色的无菌单上。
那把长弯钳还卡在主动脉下方,死死咬着血管,维持着血流控制。
“松钳。”他下巴点了点伤口深处的金属环柄。
沈长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汗毛炸立。
“别松!你这破线根本扛不住主动脉的高压!”
沈长风终于喊出了声,嗓音劈裂,带着一股子急火攻心的焦躁。
“心脏只要一泵血,那股劲儿能把你的线全崩断!你懂不懂什么叫血流动力学!”
晏玖冷冷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本过期了三十年、还在讲笑话的废旧教科书。
“林小霜,松钳。”
他根本没搭理沈长风,再次丢出指令,语气不容反驳。
林小霜牙齿咬破了嘴皮,一股腥甜顺着舌尖蔓延开。
她闭着眼睛,两只手伸进去,摸索到长弯钳的环扣。
两根手指哆嗦着往里使劲一挤。
“咔哒”一声金属轻响,齿槽弹开。
长弯钳被抽出的瞬间,沈长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连退两步,等着那股殷红的血泉喷自己一脸。
一秒。两秒。三秒。
抢救室里除了监护仪的滴答声,什么都没发生。
沈长风悄悄掀开一只眼皮,然后两只眼睛猛地瞪成了铜铃。
没喷血。
刚才那个往外滋滋冒血的深坑,干干净净。
那条被缝合的主动脉,在心室收缩的强力压迫下猛地鼓胀起来。
蓝色的普理灵线紧紧勒住血管壁。
连一滴针眼大小的血珠子都没渗出来。
完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滴……滴……滴……”
监护仪上,原本快拉成直线的血压读数,像吃错药一样开始往上狂飙。
收缩压从三十,爬到五十,六十五,八十五。
刺眼的红色警报灯跳回了代表安全的绿色。
那条乱七八糟的心率波浪,重新走出了稳健有力的峰谷。
死神在这张铁床边上转悠了半天。
硬生生被晏玖拿把破手术刀给逼退了。
王大锤在门口吸溜了一大口凉气,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咳咳咳……我滴个乖乖,这、这特么真给缝回去了?”
他使劲拍着自己的大腿,软布裤腿发出啪啪的脆响。
“玖哥你这是华佗附体了啊!”
晏玖没理会门口的噪音。
他用持针器穿透最后一层筋膜,线尾拉出一个利落的弧线。
手腕翻转。
打下最后一个完美无缺的外科结。
“剪刀。”
林小霜这回动作快了点,递上一把线剪。
“咔嚓”一声轻响。
蓝色的线头应声飘落,掉在一旁沾满血污的纱布堆里。
晏玖长长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带着血迹的双手向后收回。
他后退半步,胶底鞋在黏腻的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叽咕声。
手里的持针器和线剪被他随手抛出。
“当啷——”
金属器械砸进不锈钢弯盘里,声音在安静的抢救室里荡出一圈回音。
晏玖抬起头。
视线扫过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刚喝了口白开水。
“主动脉已修复,生命体征平稳。”
就在他吐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
晏玖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声,像是有高压电流直接扎进了神经元。
【叮——】
一道没有任何人类感情的机械电子音,突兀地在他颅骨深处炸开。
震得他耳膜隐隐发麻,连带着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眯起眼睛,指尖下意识搓了搓手套上干涸的血渣。
面前的沈长风像是刚刚还魂,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那张老脸白得像抹了劣质腻子粉,嘴唇直哆嗦。
沈长风一瘸一拐地扑到平车边上。
双手死死撑着冰凉的铁栏杆,眼珠子都快抠进那个缝合口里了。
“这……这不可能……”
沈长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杂音,像个破风箱。
他扭过头,看晏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刚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妖怪。
就在这时,走廊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谁报的警说急诊室有人拿刀砍人!”
抢救室那扇铝合金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哐”地一声重重撞在墙上。
三个穿着制服的保安举着防爆盾和钢叉就冲了进来。
不锈钢钢叉在门框上磕出一串刺耳的火星子。
王大锤被门板拍着后背,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上,摔了个实打实的狗吃屎。
带头的保安胖子满头大汗,眼神凶狠地扫了一圈屋里。
最后那把钢叉直挺挺地指向站在血泊里的晏玖,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就你小子在这杀人是吧?刀放下!把手给我举起来!”
晏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黑红血浆的双手。
嘴角挑起一个冷冰冰的弧度。
他没搭理那几个咋呼的保安,反而偏过头,盯着脸色煞白的沈长风。
“主任。”晏玖下巴微抬,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这几个拿叉子的,是你叫来给我擦汗的,还是叫来给我收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