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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盈是第二天来的。
她穿了一条火红的连衣裙,头发是新烫的**浪,指甲做了法式美甲,手腕上戴着一块卡地亚蓝气球。
整条走廊都是她高跟鞋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花,脸上的表情是一副做足了功课的哀伤。
“沈鹿,我来送送叔叔。”
我跪在蒲团上给爸爸烧纸钱,没有回头。
“叔叔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三百万而已,至于吗?”
我把手里的纸钱扔进火盆,火苗蹿高了一些,烤得我脸颊发烫。
“梁盈,今天是来吊唁的,你要是没什么正事,就先走吧。”
她没走。
在旁边的塑料凳子上坐下了,翘起二郎腿,裙摆散开,像一朵开得太艳的花。
“沈鹿,你听我说句话行不行?”
她说话的腔调突然变了:
“我真羡慕你。你有个这么好的爸爸,为了女儿的家庭,甘愿掏空自己所有的钱。哪像我爸,吃喝嫖赌,五毒俱全,从小到大只会问我要钱。”
我烧纸钱的手顿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上大学那会儿,你爸每周坐绿皮火车来看你,给你带排骨。我蹭了好多顿,他从来不嫌弃我,还让我多吃点。”
梁盈说着,语气轻飘飘的,
“那时候我就想,为什么我的爸爸不是这样的呢?为什么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
我抬起头看她。
她的眼神很亮,亮得不太正常。
“说够了吗?”我问。
梁盈歪了歪头:“我是在夸叔叔,你急什么?你不是应该感谢我吗?”
我双手握拳。
大一那年,我交了第一个男朋友。
高高瘦瘦的,打篮球很好,会弹吉他,会在宿舍楼下等我。
我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梁盈跟我说:“你这男朋友我帮你测试一下呗,看看他对你是不是真心的。”
于是她加了他的微信,聊了三天。
第四天,我初恋就跟我提了分手,说觉得我和他不太合适。
后来我才知道,梁盈给他发了一张只穿了内衣的照片,说:
“沈鹿不会知道的,我们试试嘛。”
两人在一起了。
我哭了一整晚,梁盈搂着我的肩膀说:
“别哭了,这种男人根本经不起测,早发现早好,你应该感谢我。”
而此时此刻,坐在我爸的灵堂里,又说我应该感谢她。
“梁盈。”
我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腿有点软,“你说完了没有?”
“说完了呀。”
她也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凉的笑容,
“我就是来吊唁一下叔叔,顺便跟你叙叙旧。你要是不想听,我走就是了。”
她转身要走。
我突然想起来。
出事之前,我爸信誓旦旦的说:
“闺女,爸爸把咱家房子卖了,跟着熟人介绍了投了一个好项目,等你和女婿老了就不愁了。”
我当时问是谁。
他拍着胸脯说,事以密谋,等事成再说。
反正那人绝对靠谱,我也认识。
“梁盈。”我喊住她。
“我爸那个投资项目,是不是你介绍的?”
梁盈回头。
她没有回答。
只是朝我扬起一个灿烂又神秘的微笑。
“真的是你?!”
我不知道哪根弦断了。
我伸出手,推了她一把。
就一下。
她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后仰去。
灵堂外面是三阶台阶。
“沈鹿!”
姗姗来迟的顾澄安进门就看到这样一幕。
梁盈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从台阶上一级一级地滚下去,最后摔在水泥地面上。
鲜血淋漓。
顾澄安冲过去把她抱起来。
梁盈靠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好疼...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来吊唁叔叔...”
“别怕,我来了。”
顾澄安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他抱着梁盈站起来,转头看向我。
那个眼神。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等着。”
他抱着梁盈走了。
我站在灵堂门口,风灌进来,把供桌上的纸钱吹了一地。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顾澄安一个人回来了,他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黑色的,方方正正的。
骨灰盒。
我爸的骨灰盒。
“你推梁盈下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
他站在我面前,声音不轻不重。
“顾澄安,把骨灰盒放下。”
“梁盈右腿腓骨骨折,要养三个月。”
他没放,甚至把骨灰盒举高了一些,
“你是我的妻子,这事要是传出去,该怎么和别人交代?你让别人怎么看我?我必须为梁盈讨个说法。”
我把手伸出去,想要抢回来。
可他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把骨灰盒举过头顶。
松了手。
骨灰盒摔在地上。
我看着那一摊灰,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我听见自己发出了一种像野兽被踩断了腿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
我跪下去,双手去捧那些灰。
“爸!”
灰太细了,从指缝间漏下去,什么都抓不住。
我跪在地上,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那些灰上,把灰打湿了,变成灰色的泥巴,糊在我的手心里、指甲缝里、手腕上。
风来了。
剩下的灰被吹起来,飞向四面八方。
我伸出手去抓,什么都抓不到。
那是我爸。
我连最后的他,都留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