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沈昭宁坐在老李头的电脑前。
屏幕上是华清大学202**材料科学与工程系新生群,群人数237人,消息刷得飞快。
她用一个没有头像也没有昵称的小号潜进去,翻到了下午的聊天记录。
陈诗雨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柔光滤镜,锁骨上挂着一条细链。
她在群里发了九张图。
第一张是录取通知书的特写,大红色封面,烫金字。
第二张到第五张是电视采访的截图,不同角度,每张都卡在她笑得最好看的那一帧。
第六张是一束花和一杯奶茶摆在一起的精致摆拍。
第七张是一沓高中笔记,扉页写着四个字:勤能补拙。
第八张是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的证书。
第九张是一段话的截图,出自某篇采访稿,标题是《寒门亦出贵子:东原省状元陈诗雨的求学路》。
沈昭宁的目光在第八张上停了三秒。
那张竞赛证书的编号,她记得。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
有人说:“诗雨学姐好厉害!”
有人说:“同省状元同系新生,我们太幸运了。”
有人说:“学姐的笔记好整齐,能分享一下吗?”
陈诗雨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包,打字说:“哈哈不敢当不敢当,到时候咱们一起努力呀。”
沈昭宁往上翻,翻到了更早的记录。
有人问:“诗雨你高考语文作文写的什么啊?”
陈诗雨回:“写的我妈妈,她以前在基层做医务工作者,我小时候她去疫区支援过,那段经历对我影响特别大。”
下面一排回复全是心形和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沈昭宁退出聊天页面,打开通讯录。
她翻出陈诗雨的手机号。
这个号码不难找。新生群里有人贴过联系方式汇总,陈诗雨大大方方地留了自己的手机和微信。
沈昭宁拨了出去。
响了四声,接了。
“喂,哪位?”声音甜,带笑,尾音上扬。
“陈诗雨。”
“嗯,我是。你是新生群里的同学吗?”
“我叫沈昭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很短,但沈昭宁听到了那一拍。
“嗯,你好呀,怎么了?”语气没变,还是甜的。
“你今年高考总分713,全省理科第一,被华清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系录取。”
“对呀。”
“你的志愿填报表上联系电话135XXXX2289,通知书签收地址嘉和花园16栋3单元901。”
电话那头没出声。
沈昭宁继续说。
“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证书编号GJ-2022-1087,获奖者原始信息登记姓名沈昭宁,身份证号320XXXXXXXXX6024。高考语文作文题目《灯与路》,核心素材来源于我母亲在疫区殉职的真实经历,首发于我高二时参加的全市征文比赛,获奖编号AC-2021-0233。”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数字吐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粗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陈诗雨的声调升了半个音阶,甜味褪了大半。
“这些成绩,这些奖项,这些经历,哪一样是你自己的?”
“你这人有病吧。”陈诗雨的声音变尖了,“713分是我考的,竞赛是我参加的,通知书是寄到我家的,白纸黑字录取的就是我。你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打电话来质问我?你是不是看我上了电视心里不舒服?”
沈昭宁没接她的话。
“你高考理综第23题,电磁感应综合大题。你用的是法拉第定律结合动量守恒列方程组,第二步把导体棒的速度分解写反了,把沿磁场方向的分量当成了垂直分量。这个错误你发现了,但没来得及改,直接在旁边补了一行修正。修正的那行字迹明显比前面潦草,最后答案是对的。”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这道题我做了两遍。第一遍用常规解法,第二遍用等效电路法验证。你卷子上那个错误和修正的过程,和我第一遍的草稿纸一模一样。”
“你疯了。”陈诗雨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怎么可能知道我卷子上写了什么?高考卷子考完就封存了,谁都看不到。”
“我看不到你的卷子。但我记得我自己写过什么。”
“你神经病。”
“陈诗雨,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告诉我,你的分数和档案是谁帮你弄的,录取通知书是怎么到你手上的。你说清楚,我可以考虑追责的时候只针对操作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急促的吸气,然后是三秒空白。
陈诗雨再开口的时候,声调又恢复了平稳,快得有些刻意。
“你爱告就去告。有本事去告。我的分数在系统里,我的通知书在我手上,我的采访在电视上播了。你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谁信你?”
她顿了顿。
“我爸都处理好了,你折腾不出花样的。”
最后一个字说完,电话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着。
沈昭宁放下手机,把手机屏幕上的通话录音按钮关掉。
录音时长:四分十七秒。
她将录音文件复制了三份,一份存手机本地,一份发到自己的备用邮箱,一份拷进U盘。
老李头从货架后面探出脑袋。
“丫头,跟谁打电话呢?脸色不太好。”
“没事,李叔。谢谢您的电脑。”
她走出小卖部,安城的夜风热烘烘地糊在脸上。
手机里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
我爸都处理好了。
陈诗雨的爸爸。
陈伟达。
今天下午在教育局走廊里,笑着对她说“别较真”的那个人。
沈昭宁站在路灯底下,刚要把手机揣进口袋,屏幕又亮了。
一条短信。
号码是陈诗雨的。
内容只有几个字:“你查不到什么的,别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