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筒子楼的时候,程蕴华腿软了两回,第二回直接扶着墙蹲了下去。
沈昭宁弯腰背起她,一步一步上楼梯。
老人的身体轻得吓人,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摸到肋骨的轮廓。
“放我下来,自己能走。”
“奶奶,别动。”
程蕴华的下巴磕在孙女的肩头,什么也没再说。
进了屋,沈昭宁把奶奶扶到竹椅上坐好,倒了杯水递过去,又去拿降压药。
程蕴华没接水,眼睛盯着墙角那个落了灰的旧铁盒。
“昭宁,帮我把那个盒子拿过来。”
沈昭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铁盒搁在衣柜最顶层,上面压着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军被。
她搬了凳子踩上去,把铁盒取下来。
铁盒是军绿色的,漆面磨掉了大半,边角有锈迹。
打开锁扣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里面用红绒布分了三层。
第一层,一枚二等功奖章,军衔标识属于武警特战序列。
奖章背面刻着四个字:沈卫国。
她父亲的名字。
第二层,一枚革命勋章,年代久远,油漆已经龟裂。
旁边压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里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土墙前面,眉眼和沈昭宁有七分像。
她爷爷,沈建国。
第三层,一本暗红色的证书,封皮上烫金三个字:院士证。
程蕴华的名字和照片都在里头。
最底下,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浆糊死死粘着,纸面发黄发脆。
“这是什么?”沈昭宁捏着信封翻了一面。
“你爷爷留下的。”程蕴华接过信封,手指摩挲着纸面,“他牺牲前托战友带回来的,我收了四十多年,一直没拆。”
“为什么不拆?”
“他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这封信,太平日子不用看。”程蕴华的眼眶干燥,没有泪,“等到沈家真正过不去的那道坎,再拆。”
沈昭宁没说话。
风扇在头顶转着,吹得信封边缘微微翘起。
“今天这个事。”程蕴华把信封攥在手里,抬头看着孙女,“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教育局,走正规渠道。”
“他们要是不理你呢?”
“我有录取系统截图,有复印件笔迹差异,有陈诗雨电视采访的录屏。”沈昭宁一样一样地掰,“证据链够了,他们赖不掉。”
程蕴华摇头。
“昭宁,你路走错了。”
沈昭宁看着奶奶。
“你今天在学校看见了,那个教务处的女人一边复印一边打电话,你还没出门她就开始汇报了。她在给谁打?打完之后你发现了什么?”
沈昭宁回忆了一下。
“复印件出来得太慢。我在窗口等了二十多分钟,正常七页纸复印用不了三分钟。”
“她在等指示。”程蕴华的声音平了下去,“给你的复印件是不是原始存档,还是被替换过的复印件,你无法确认。只要档案室的门你进不去,原件你看不到,他们就永远能说那些材料是你自己填的。”
沈昭宁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教育局也会拿同样的套路对付我。”
“不是同样的套路。”程蕴华把铁盒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到桌上,奖章搁左边,勋章搁右边,院士证放中间,“教育局更难。学校只是存档的地方,教育局才是能动手脚的源头。你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走进去,他们连正眼都不会看你。”
“那我带着您去。”
“我一个退休老太太,分量也不够。”程蕴华把二等功奖章推到沈昭宁面前,“但这些东西有分量。”
沈昭宁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物件。
奖章上的漆面被擦得干干净净,金属底座映出一小片变形的倒影。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岁。”程蕴华的声调变了,沙得更重,“组织上追认二等功,说他是在执行缉毒任务中牺牲的。抚恤金发了,追悼会开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安城知道沈卫国这个名字的人越来越少。”
“你妈走得更早。你三岁那年她在疫区做医疗支援,物资断了,人没救回来。”
“你爷爷就更不用说了,战场上走的,连全尸都没留下。”
程蕴华一件一件抚过桌上的东西,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发黑。
“沈家四代人,三代给了国家。剩下的就是你和我。”
她把旧信封往桌上一拍。
“昭宁,咱家没有别的靠山。没有当官的亲戚,没有做生意的朋友,你妈娘家那边早断了来往。你爸战友倒是有几个,但人家也是普通人。”
“咱们唯一的靠山,就是这张桌子上摆的这些。”
程蕴华指了指奖章。
“你爸拿命挣来的。”
又指了指勋章。
“你爷爷拿命挣来的。”
最后指着院士证。
“这一本,我拿了大半辈子的命挣来的。”
沈昭宁的喉咙动了一下。
“明天你去教育局,带上这些。”程蕴华的目光锋利,“不是去求人的,是去讲理的。他们欠沈家一个交代,不是沈家欠他们一个低头。”
“我知道了。”
入夜之后,程蕴华的咳嗽又起来了。
沈昭宁给她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七。
“奶奶,先睡。”
“你把那个信封收好。”程蕴华躺下去,手却还抓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不放,“记住,不管他们怎么哄你怎么吓你,不要私了。沈家的事,只能在明面上解决。”
“我记住了。”
“还有。”程蕴华的声音含糊了,药劲上来了,眼皮开始打架,“不要怕。你爸也怕过,你爷爷也怕过。怕不丢人,退才丢人。”
沈昭宁点头。
“睡吧,奶奶。”
程蕴华闭上眼,手慢慢松开了。
信封滑到枕边。
沈昭宁把被角掖好,把信封拿起来。
老旧的牛皮纸摸起来粗糙,封口的浆糊已经发脆泛黄,撕不了,也透不了。
她翻到背面。
右下角有一串手写的数字,字迹潦草,墨水褪了大半:
7-4-1953-NW-0038。
她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很久。
不是日期格式,不是电话号码,不是邮编。
1953,如果是年份,那是爷爷牺牲的前一年。
NW是方位缩写还是某种代号,她不确定。
0038,含义不明。
沈昭宁把每一个数字和字母都刻进脑子里,然后把信封用红绒布包好,放回铁盒最底层,锁上。
里屋传来程蕴华低沉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沈昭宁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明天要带去教育局的材料。
准考证,成绩单打印件,报名回执,复印件,录取系统截图,电视采访录屏。
目光落在桌角的那枚二等功奖章上。
金属凉沁沁的,握在手心里有坠感。
她把奖章和院士证用一块干净的旧手帕包好,压在材料最上面。
窗外没有风,蝉鸣声弱了,安城的夜热得黏腻。
她关了灯,靠着椅背闭上眼,没去床上。
手指搭在腕上的军表表蒙上,裂纹咯着指腹,秒针的震动一下一下传进皮肤里。
里屋的咳嗽声终于停了。
信封背面那串数字在黑暗中一个一个地闪。
7-4-1953-NW-00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