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人都盯着他。
贺川把湿帕子搭在女孩额头上。
“我娘当年生下她,托人养在外乡。”
“前些日子那户人家遭了难,我才把她接回来。”
“那她怎么穿着宫女的衣裳?”
人群后方忽然有人开口。
屋里的说笑声顿时停了。
问话的是村正。
他站在门槛外,目光落在那件灰衣上,神情比其他人凝重。
贺川没有急着回答。
婶婆将药材倒进陶罐,先替他开了口。
“乱世里死人多,活人没件整衣裳,扒死人衣服穿的还少吗?”
村正捻了捻胡须。
“昨夜京城方向火光冲天,今日又有兵马沿路搜查。”
“这个时候捡孩子回来,不是小事。”
贺川起身挡住炕沿。
“她是我妹妹,不是捡来的。”
村正盯了他片刻。
“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若官兵进村盘问呢?”
“还是这句话。”
贺川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她是我妹妹,亲的。”
人群中有人叹气,也有人小声嘀咕。
孙大娘往炕上瞥了一眼。
“这么小的娃,总不能扔出去冻死。”
“川子既然敢认,就让他养着吧。”
村正没有表态,只叫众人散开。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把那身衣裳烧了。”
房门关上后,婶婆立刻将窗闩插紧。
“他说得对。”
“这衣裳不能留。”
贺川把女孩抱起来。
婶婆用剪刀从衣领往下剪,免得扯到她肩头的伤。
灰布裂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沉香味散了出来。
婶婆的动作忽然慢了。
“寻常小宫女,用不起这种熏香。”
贺川沉默着取来自己的旧里衣。
衣裳太大,套在女孩身上像个空布袋。
他把袖子卷了四层,才露出她的小手。
婶婆为她擦洗时,发现她背上没有伤,手心也细嫩得很。
只有膝盖上有一片新鲜淤青,像是曾经长久跪在硬地上。
“她不是干活的孩子。”
婶婆低声道。
“宫里也有年幼的侍候人。”
贺川将那件剪坏的宫女服扔进火盆。
火舌卷上衣摆,很快烧出焦黑的边。
女孩像感受到什么,突然从昏睡里挣扎起来。
“不要烧。”
她声音沙哑,眼睛仍紧闭着。
“这是母……”
后半句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贺川赶紧把她抱进怀里。
“好,不烧。”
他踩灭火盆,把尚未烧尽的衣领扯了出来。
女孩抓住那块焦黑的布,眼泪从眼角滚进发间。
婶婆端来药,一勺一勺喂进她嘴里。
她刚咽两口,便全部吐了出来。
折腾到深夜,热度仍旧没有退。
贺川不敢合眼,一直守在炕边。
屋外的风撞着门板,像有人不断敲门。
将近子时,女孩忽然睁开眼睛。
她眼底蒙着一层水雾,茫然地望着屋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