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烛火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阮清禾纤细的身影投射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更显单薄。
她坐在桌前将那半张烧焦的账页摊平,指尖顺着那枚残缺的红色戳印缓慢滑过。
这枚戳印代表着谢家名下的吕记药铺与谢令仪在国公府里盘根错节的势力网。
谢氏一族在京城经营着多家商铺,这吕记药铺便是专门用来走暗账与处理见不得光药材的枢纽。
阮清禾很清楚单凭这半张账页还不足以彻底扳倒根深蒂固的主母。
若是贸然交出去谢令仪大可推脱是底下人中饱私囊甚至反咬她一口栽赃陷害。
她必须将这份证据藏好等到最致命的时刻再亮出来给敌人雷霆一击。
阮清禾从针线篓里翻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荷包,那是原身亡夫留下的唯一遗物且平日里一直贴身带着。
她拿起剪刀挑开荷包底部的缝线,将那半张账页折叠成细长的一条塞进夹层里。
随后她穿针引线细密地将开口重新缝合。
最后一针刚刚收尾阮清禾还没来得及咬断线头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偏院的木门被人推开,顾砚舟高大的身影带着夜里的凉风迈了进来。
阮清禾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将那个旧荷包攥紧,针尖不慎刺破了指腹冒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大半夜的不歇息,在缝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顾砚舟的目光径直落在她紧握的双手上,那滴血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三两步走到桌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光线,带着探究的意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回国公爷,只是个旧荷包,白日里不小心勾破了线,奴婢闲来无事便缝补几针。”
阮清禾站起身顺势将受伤的手指藏进袖中,另一只手大方地将那个打着补丁的旧荷包递了过去。
顾砚舟没有去接那个荷包,粗粝的手指却捏住了她藏在袖口的那截细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往前带了半步。
“藏得这么紧,是怕我看,还是怕别人看?”
他垂眸看着她指腹上那颗饱满的血珠,拇指指腹有意无意地压在她的脉搏上,感受着那层薄薄肌肤下紊乱的跳动。
“这是奴婢亡夫留下的遗物,虽然不值钱,但在奴婢心里却是无价的念想。”
阮清禾低垂着眉眼由着他捏住手腕,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倔强,她知道这个借口最能打消顾砚舟的疑虑。
顾砚舟听到亡夫二字眉头皱了一下,捏着她手腕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指腹擦过那滴血珠抹开一抹艳色。
他没有拆穿她刚才那瞬间的慌乱,松开手拿出帕子擦了擦指尖沾染的血迹,转身走向床榻。
“明日一早,你随我去一趟外院,把承安这几日的脉案和饮食记录整理清楚交给我。”
顾砚舟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离开了偏院。
阮清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手腕上还残留着男人指腹粗糙的触感,她将那个藏着致命证据的荷包贴身收好。
第二天清晨阮清禾刚给小世子喂完米糊正准备整理脉案,院门外便传来秦嬷嬷那趾高气扬的声音。
“阮氏,夫人有令,命你即刻前往正院,夫人要亲自教导你这府里的规矩。”
秦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站在院中,眼神轻蔑地看着从屋内走出来的阮清禾。
阮清禾心里冷笑,谢令仪这是按捺不住准备换个名头来折磨她了。
“秦嬷嬷稍候,容奴婢交代青黛几句,这便随您去,绝不耽误夫人的教导。”
阮清禾没有推脱,转身走到青黛身边压低声音快速嘱咐了几句。
“若是半个时辰后我还没回来,你便去外院找长风,就说世子突然吐奶不止,急需国公爷定夺。”
青黛紧张地点点头将阮清禾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正院内谢令仪端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杯刚沏好的君山银针。
阮清禾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行礼,姿态挑不出毛病。
“奴婢给夫人请安,不知夫人召奴婢前来,有何训示。”
谢令仪没有叫起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冷冷地落在阮清禾身上。
“你进府也有几日了,仗着救了世子一命,便连这府里的尊卑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
谢令仪放下茶盏,瓷器碰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奴婢不敢,奴婢一直谨守本分,日夜照料世子,未曾有半点逾矩,还望夫人明鉴。”
阮清禾低着头声音平稳地回应着主母的刁难。
“好一个未曾逾矩。”
谢令仪冷笑出声对旁边的秦嬷嬷使了个眼色,秦嬷嬷立刻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册走到阮清禾面前。
“既然你这般懂规矩,那今日便将这女诫抄写十遍,抄不完,不许用饭。”
谢令仪靠在椅背上看着阮清禾,眼神充满了恶毒的快意。
阮清禾看着那本厚厚的书册,十遍抄下来手腕非得废了不可,更何况她还要照顾小世子。
“夫人明鉴,奴婢受罚是小,但世子每隔一个时辰便要喂食一次。”
阮清禾抬起头直视谢令仪的眼睛,毫不退缩地搬出小世子这座靠山。
“若是耽误了世子的饮食,导致世子病情反复,奴婢万死难辞其咎,还请夫人三思。”
“你少拿世子来压我!”
谢令仪拍了一下桌子怒火中烧,精致的面容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走形。
“这府里多的是奶娘,离了你,世子照样能好好的,来人,把笔墨纸砚给她端上来。”
两个婆子立刻搬来小几和笔墨,强行将阮清禾按在廊下的青石板上逼着她提笔抄书。
阮清禾没有挣扎,她拿起毛笔蘸了墨汁在纸上写了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正院的廊下闷热难当连半点风都没有。
阮清禾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腕因为长时间悬空而酸痛不已但她依然没有停笔。
就在谢令仪准备派人去催促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砚舟一身玄色常服面色冷沉地大步跨进正院,身后跟着满头大汗的长风。
“夫君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外书房的政务可是处理完了?”
谢令仪脸色微变赶紧站起身迎上前去。
顾砚舟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廊下看着跪在地上抄书的阮清禾,目光扫过她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脊上的衣料。
“承安在那边吐奶不止,你却在这里让她抄书,夫人这规矩,莫非比承安的命还重要?”
顾砚舟的声音透着寒意,震得院子里的下人们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谢令仪脸色煞白,她没想到顾砚舟会为了一个奶娘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斥责她。
“夫君误会了,妾身只是见她不懂规矩,稍加训诫,并不知道世子身子不适。”
谢令仪咬着牙极力维持着主母的体面试图为自己开脱。
“起来。”
顾砚舟连看都没看谢令仪一眼,直接走到阮清禾面前,宽大的手掌扣住她的手腕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阮清禾因为跪得太久双腿发麻,起身的瞬间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直直撞进男人宽阔坚硬的胸膛里。
顾砚舟顺势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隔着薄薄的夏衫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上的热度和细微的战栗,他垂眸看着她汗湿的鬓发,呼吸里全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
“多谢国公爷,奴婢这便回去照看世子。”
阮清禾慌乱地从他怀里退开,顾砚舟收回手捻了捻指腹残留的湿润,转身朝院外走去。
阮清禾跟在后面,在跨出院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正堂里的谢令仪。
谢令仪正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恶毒与不甘。
阮清禾收回视线,这场内宅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她手里捏着谢家的命脉,迟早有一天要让高高在上的主母付出代价。
回到偏院小世子果然哭闹不止,青黛正急得团团转看到阮清禾回来才松了一口气。
阮清禾顾不上手腕的酸痛立刻净了手,将孩子抱进怀里熟练地拍打着后背轻声哄着。
顾砚舟站在门外看着屋内那一幕,目光落在她刚才被自己捏出红痕的手腕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长风吩咐下去。
“去查查谢家那个吕记药铺,看看他们最近都在进些什么货,查仔细些,不要走漏风声。”
长风领命而去,顾砚舟的目光再次投向屋内。
阮清禾抱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小世子,隔着窗棂对上顾砚舟的视线,两人在无声中达成了一种隐秘的默契。
她知道顾砚舟已经开始怀疑谢家了,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个男人查出真相之前积攒足够的筹码。
夜色降临,阮清禾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胸口那个藏着账页的旧荷包。
她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附属品,她要靠自己的双手在这乱局中搏出一条生路,而高高在上的镇国公终将成为她向上攀爬的一块最稳固的踏脚石。
就在这时外院传来一阵喧闹声,隐约夹杂着下人的惊呼。
青黛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惨白连声音都在发抖。
“阮娘子,不好了,乡下庄子传来消息,说周婆婆被一伙来历不明的人带走了。”
阮清禾站起身,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婆母出事了,这是谢令仪的反扑,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谢令仪既然非要赶尽杀绝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阮清禾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她必须去找顾砚舟,这是她目前唯一的筹码也是她反击的开始。
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她带着决绝直奔外书房而去。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镇国公府内掀起,而她将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