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屋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我：“把这个填了，公社盖个章，再等上面的批复。快的话个把月，慢的话……不好说。”

个把月。

我接过表格填好，然后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清晨的风很冷，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

我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正要拐弯，忽然听见一阵说话声。

“招娣那孩子啊，命苦，爹妈走得早……”

是刘婶的大嗓门。

我停下脚步，心头微微一紧。

然后我看见了顾西舟。

他蹲在老槐树底下，和刘婶面对面，面前摆着一小堆金黄的玉米。

他正在帮刘婶剥玉米，动作不太熟练，剥得笨手笨脚的，但态度认真得很。

军装的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手腕。

刘婶一边剥一边说，嘴里噼里啪啦的，像是攒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人倾诉：“招娣一个人过日子，也不爱跟人来往，整天闷头干活，话都难得说上几句。”

闻言，顾西舟手上动作顿了下，微微拧起眉。

“她不怎么说话？”

“不爱说。”刘婶撇了撇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有一回她生病，我好心去给她送碗粥，她倒好，接过去喝了，从头到尾没说超过五个字。”

“那她……”顾西舟顿了顿，手里的玉米转了一圈，“识字吗？”

刘婶抬起头，像听到了什么稀奇事：“识字？她上学就上到三年级，后来家里供不起了，就回来了，怎么可能识字，连写个信都得找人帮忙”

“以前是找村东头的赵老师，后来赵老师调走了，就找——”

刘婶抬起头，看见了我。

“哎呀，明薇来了。”她咧嘴笑了，“正好正好，你来说，招娣是不是找过你写过信？”

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顾西舟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听到“陈招娣不识字”的人该有的样子。

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惊讶。

“陆同志，早。”

我的嗓子有些发干：“早。”

顾西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刚刚刘婶说，招娣找你写过信？”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是，但也只是刚开始。”我说，“我跟你说过的，后来她让我教她写字，她就自己写信了。”

刘婶在一边插嘴，满脸疑惑：“是吗？”

“是啊。”我赶紧打断她，“招娣学的可认真了，我和她关系最好，我还能不清楚吗。”

刘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顾西舟，识趣地没再说什么。

但顾西舟仍旧看着我。

就在他看得我浑身发毛时，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陆同志，这是我从沪城带来的奶糖。招娣以前在信里说想吃沪城的糖，我一直记着。现在她吃不到了，就送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