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抬起眼。
沈寒垂手站在案前,脸上仍旧没什么神情,只将那几团废纸往旁边推了推。
“大人若无旁的吩咐,属下叫砚秋再送一刀纸来。”
“不必。”
陆砚搁下笔,指骨抵住眉心。
片刻后,他冷声问:“让你查的人呢?”
“苏棠音,十九岁,江南人。三年前被卖进牙行,辗转数处,半个月前才被送来盛京。”
“家人?”
“牙行旧契上写着父亡母失,无人可寻。她会认字,也会些针线,旁的暂未查出。”
陆砚眸色微敛。
一个粗使丫鬟,夜里出现在书房外。偏顾长亭又在打听陆府新进的女使。
未免太巧。
“继续查。”
“是。”
沈寒收起卷宗,走出两步,又停下。
“西边柴房漏水,要不要让周嬷换一间?”
玉扳指蓦地停住。
陆砚冷冷看过去。
沈寒低下头:“属下多嘴。”
书房门合上。
陆砚盯着案上的墨痕,半晌,抬手将最后一张废纸揉成一团。
翌日清晨,苏棠音被冻醒了。
湿透的中衣搭在木架上,还未干透。她拢紧粗布外衫,将昨夜剩下的冷饼捡起来,剥掉沾灰的外皮。
咬了两口,她便停下。
胃里才有一点暖意,颈侧已经泛出极淡的甜香。
苏棠音脸色发白,拿冷水漱了口,又将剩下的饼包进布里。
三分饱。
往后每顿,只能吃三分饱。
饿晕尚有醒来的机会。香气一旦招来秦姨娘,她便又会走回前世那条死路。
“新来的,磨蹭什么?”
门外传来红豆的催促声。
苏棠音收好冷饼,抱起木盆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她做活比旁人快了许多。
旁人浆洗十件衣裳,她便洗十二件。缝线开了,她顺手补好。晾衣竹竿断了,她也不声张,只寻麻绳扎紧。
红豆起初还会将自己的活塞给她。
“这几件也洗了。”
苏棠音接过衣裳,低声应道:“好。”
“你倒听话。”
红豆抱着手臂,故意将一件沾了墨的长衫扔进她盆里。
墨污最难洗。
苏棠音抬眼看了看衣角,问:“这是谁的?”
“问那么多做什么?”
“若是主子的衣裳,得用皂角慢慢揉。若是你的,多泡半日也无妨。”
旁边两个丫鬟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红豆脸一沉。
“自然是我的。”
“那便好。”
苏棠音将长衫压进水底,唇角乖巧地弯了一下。
等红豆走远,她才翻开衣领。
里面绣着浆洗房王婆的姓氏。
偷穿旁人的新衣,还敢扔给她洗。
这一笔,她也记下了。
半个月后,苏棠音已摸清浆洗房的规矩。
月钱每月初三发放。粗使丫鬟八十文,由柳妈亲自过手。
到了初三,众人排成一列。
柳妈坐在廊下,腰间钥匙串压着一册账簿。每喊一个名字,便从木匣里取出一串铜钱。
“红豆,八十文。”
红豆接过钱,笑着塞了一小包果脯过去。
“妈妈辛苦。”
柳妈掂了掂,脸色和缓不少。
“苏棠音。”
苏棠音走上前,双手接钱。
柳妈盯着她看了几眼。
“听说你近来很会做活?”
“奴婢手笨,只敢多下些力气。”
“倒是个老实的。”
柳妈翻过账页,指尖压住一行小字。
苏棠音垂着眼,余光却看得分明。
她名字后面,记着九十文。
柳妈递给她的,只有八十文。
“府里有损耗费,每人十文。”柳妈不紧不慢道,“皂角、柴炭、针线,哪一样不要钱?”
旁边的丫鬟显然早已习惯,没人出声。
苏棠音将铜钱握紧,温顺颔首。
“多谢妈妈。”
柳妈嗯了一声,叫了下一个名字。
走出廊下,苏棠音才低头数钱。
八十文,一枚不少。
府规给粗使丫鬟的月钱确是八十文。账上多出的十文,是公中另拨的洗衣损耗,本该购置皂角针线。
浆洗房的皂角却总不够用。
众人每日只能刮灶灰搓衣裳。
十文不多。
浆洗房二十余人,每月便是二百余文。再算上府里别处的粗使下人,一年下来,足够换十几两白银。
柳妈吃得很稳。
也吃了许多年。
苏棠音将钱塞进袖袋,脸上仍旧安分。
眼下揭穿柳妈,她只会被赶出去。账册在柳妈手里,她也拿不出铁证。
先记着。
总有一日,这十文钱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当晚,王婆抱着两件破褂子来找她。
“听说你针脚细?”
苏棠音接过衣裳看了看。
“一件十五文。”
王婆瞪眼:“补两道口子,你敢要十五文?”
“袖口磨烂了,要拆掉重接。领边也得换布,一件至少费半夜。”
“十文。”
“十四文。”
“十二。”
苏棠音抱紧衣裳,声音软得很:“十三文,再送您一副护腕。”
王婆盯了她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财迷鬼。”
苏棠音弯起杏眼:“多谢妈妈赏活。”
她白日浆洗,夜里借着油灯缝补。
一月下来,零零碎碎赚了四十文。
连同月钱,恰好一百二十文。
货郎进府那日,苏棠音用一百文换了一钱碎银,余下二十文贴身收着。
入夜,她扣紧柴房门,脱下旧鞋。
鞋底夹层原本藏着两枚绿锈铜钱。她将夹层拆大,取出碎银,用油纸裹了两层,慢慢塞进去。
针线穿过旧布,一针一针,将开口缝死。
苏棠音穿上鞋,在屋里走了两圈。
没有声响。
只是右脚略硌,步子比平日沉了些。
她蹲下身,掌心轻轻压住鞋底微鼓的弧度,紧绷许久的眉眼终于松开。
前世,她身无分文。
顾长亭只说了一句“我养你”,她便将逃出陆府的希望全交到了他手里。
如今这一钱碎银少得可怜。
却真正属于她。
第三日清晨,苏棠音提着木桶去井边打水。
刚迈进浆洗房,红豆便从门后伸出脚。
苏棠音鞋底一绊,木桶脱手。
“哗啦!”
冷水兜头泼下。
粗布衣裳湿透,贴在她单薄的肩背上。苏棠音冷得一颤,双手撑住门框,才没摔倒。
院里安静下来。
红豆倚在门边,嗤笑一声。
“连桶水都提不稳,装什么勤快?”
苏棠音抬手擦去睫毛上的水。
红豆扫过她湿漉漉的衣裳,声音压得尖细。
“江南牙行出来的瘦马,就是贱命。”
几名丫鬟垂下头,没人敢搭腔。
苏棠音没有争辩。
她蹲下身,将滚到旁边的木桶扶正,指尖却在门槛上轻轻一抹。
水已漫到青砖缝里。
滑得很。
红豆见她不敢还嘴,得意地转过身。
“还愣着做什么,重新打水去。”
苏棠音站起身。
鞋尖悄无声息地勾住红豆脚后跟,手上轻轻推了一下木桶。
红豆退了半步,脚底踩上湿滑青砖。
“啊!”
她整个人扑了出去,下巴磕在泥地上,嘴里啃进半口脏水。
院内死寂一息。
几个丫鬟齐齐偏过脸,肩膀抖个不停。
苏棠音忙上前扶她。
“红豆姐姐小心,地滑。”
红豆吐出泥水,脸涨成猪肝色。
“你敢绊我!”
苏棠音杏眼睁大,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
“姐姐摔在前头,我站在后头,怎么绊得着?”
王婆抱着衣裳走出来,皱眉斥道:“水是你让人打的,地也是你泼湿的。自己站不稳,还怪旁人?”
低笑声再也压不住。
红豆一把甩开苏棠音,捂着下巴冲进屋里。
苏棠音拎起木桶,神色乖顺。
转身时,她右脚略微一顿。
廊下,柳妈拨弄钥匙串的动作停了。
那双三角眼缓缓下移,死死盯住了苏棠音的鞋。
“站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