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基地医院的急救室很小,只有两张床和一排老旧的监护仪。
我飘在天花板的位置,看着医生把电击板贴在我胸口。
“三百焦耳,充电完毕。”
“放。”
我的身体弹了一下,又落回去。
心电监护仪上还是一条直线。
“再来。”
“放。”
又弹了一下。
直线。
萧若华站在急救室的玻璃窗外,双手抵着玻璃,指节摁得发白。
她的脸上有干涸的泪痕,但眼睛是干的。
那种干法不是不想哭了,是眼泪已经被掏空了。
许嘉树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杯救援队发的热可可。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
第三次电击之后,医生对着计时器看了一眼。
主治推了推眼镜,对旁边的护士轻声说了一句话。
护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家属进来一下。”
萧若华三步并两步冲进去。
“怎么样?”
医生摘下手套,表情是那种见过太多类似场面的平静。
“体温过低导致心脏骤停,时间过长。我们做了三轮复苏,心脏没有恢复自主跳动。”
“那你继续做第四轮。”
“女士,他的瞳孔已经散大,对光反射消失了。”
“我不管你用什么术语,你把他救回来。”
萧若华的声音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
“我可以联系上级医院转运,可以签任何手术同意书,你要多少钱都行。”
医生沉默了两秒。
“不是钱的问题。”
这五个字落下来,萧若华的脊背像被人抽掉了一根支撑的骨头。
她往前踉跄了一步,手撑在病床边缘。
低下头,看着我的脸。
我看上去很安静。
嘴唇没有血色,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睫毛覆着一层化开的冰水。
像睡着了。
也像一个被妥善保存的标本。
萧若华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颊。
凉的。
她的手指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开始发抖。
“陆云旗。”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你说你撑不住了。”
“我以为你在跟我赌气。”
她以为我在赌气。
这就是答案。
五年来我所有的忍耐、退让和牺牲,在她眼里只是一个脾气好的丈夫偶尔的小情绪。
连我说“我快死了”,她都觉得我在赌气。
许嘉树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玻璃。
萧若华没有回头。
他又敲了两下,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若华,医生说你先出来,这里温度低你也撑了一夜了,再不暖一暖你也会出事的。”
萧若华像是没听见。
她拉过椅子,坐在我的床边,把我的手拉出来握在掌心里。
想要捂热。
但一只手的温度,捂不热一个死去的人。
许嘉树站在门口,咬了一下嘴唇,又退出去了。
我飘在那里,看着她握着我的手。
握了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在暴风雪里,我最后想要的也不过就是这个。
有人握住我的手,告诉我,你很冷吧,我知道。
可她那时候的手,正搂在另一个男人肩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