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风雪没有要停的意思。
帐篷的另一半已经彻底垮了,被积雪压成一块冻硬的尼龙布,贴在地面上。
**着的支架歪斜得厉害,每一阵强风过来都在抖。
我已经不去管它了。
倒了就倒了,砸在身上说不定还能挡点风。
“嘉树,你睡一会儿。”
萧若华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像是在哄一个生病的小孩。
“我睡不着,我害怕。”许嘉树的声音闷在睡袋里。
“别怕,我在。”
“你答应我,不要松手。”
“不会。”
他们的对话像一把钝刀,不见血,但每一下都在磨。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听。
可风雪天里没有别的声音可以盖过他们。
脑子因为低温变得迟钝,画面却开始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结婚第一年冬天。
下了很大的雪,我提议去北边看冰瀑。
萧若华皱着眉,说太危险了。
我说我以前参加过攀冰比赛,拿过省队第三名。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结了婚还这么野,让人怎么放心。”
我笑着说,那你陪我去呗。
她没去。
她说公司年底忙,走不开。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周末她请了假,陪许嘉树去看了他大学的话剧演出。
这件事是我从她手机日历里看见的。
备注写着:嘉树话剧首演,记得买花。
我问她,你不是说公司忙吗。
她说,嘉树的事很早就答应了,不好临时爽约。
“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你别多想。”
别多想。
这三个字也听了五年。
“若华,你手怎么这么凉?”
许嘉树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拖出来。
他从睡袋里伸出一只手,握住萧若华的手指。
“你把手套也给我了?不行,你自己戴着。”
“我的手一直都不怕冷,你忘了小时候冬天我们打雪仗,我从来不戴手套。”
萧若华把他的手按回睡袋里。
“别再把手伸出来了,冻到了不好养。”
许嘉树瘪了瘪嘴,乖乖把手缩回去。
从来不戴手套。
是吗?
去年十二月份,我看见她在玄关翻了五分钟,嘴里嘀咕着找她的加绒手套。
“老公,我那双灰色手套你放哪儿了?”
“烘干机上面那个筐里。”
“找到了。”
她怕冷。
她只是对许嘉树撒了个谎,好显得她把物资让给他是理所当然。
我看着她搓了搓自己泛白的指节,然后很快把手**了冲锋衣口袋里。
她怕冷,但她更怕许嘉树觉得亏欠她。
在她的世界里有一套完美的逻辑闭环:我抗冻,所以不需要保护。许嘉树体弱,所以必须优先。她自己没那么怕冷,所以牺牲一点不算什么。
每个人都有了合理的位置。
除了我。
我的位置是被合理牺牲的那个。
一阵特别猛烈的风刮过来,帐篷支架终于没撑住,带着碎冰和布料砸在我左肩上。
不重,但我也没有力气推开它。
我就那么歪着身子,让支架和破布搭在肩膀上。
萧若华听见了声响,扭过头。
“你没事吧?”
“没事。”
“支架倒了你往这边靠靠,别被压着。”
她说完这句,目光就回到了许嘉树身上。
没有起身帮我推开支架,没有腾出一只手拉我过去。
一句“往这边靠靠”,就是她全部的善意。
我试着动了一下,左肩传来一阵钝痛,但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挪了两下,放弃了。
就这么靠着吧。
反正也没人在乎**在哪里。
“若华,我听到风小了一点,是不是快停了?”
“快了,你再坚持坚持。”
她每次都说快了。
快了。
再忍一忍。
再坚持坚持。
这些话我听了一辈子。
从谈恋爱时她和许嘉树走得近,让我忍一忍。到结婚后许嘉树三天两头出现在我们家,让我大度一点。再到今天,她把保命的东西都给了他,让我再坚持坚持。
她永远觉得我能扛。
她也永远不会问我一句:你还扛得住吗?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呼出的气已经没什么热度了。
冷。
真的好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