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玉娇是被饿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自己肚子的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花板上那片发黄的霉斑还在。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了一道亮线,照着她蜷成虾米的狼狈睡姿。
容玉娇眨了眨眼,脑子慢了两拍才反应过来。
天亮了。
她说好的“明天”,到了。
容玉娇猛地坐起来,后背撞上床板,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
走廊里没有声响。
隔壁房间也是安静的。
那种特有的、让她心里发慌的安静。
容玉娇掀开被子下床,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走廊空空荡荡,日光照着木头地板,能看见一层薄薄的灰。
段渊的房门开着,里面没人。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方,连褶皱都抹平了。
容玉娇盯着那床被子看了两秒。
军伍里出来的人,叠被子都带着一股子肃杀。
她收回视线,低头。
自己的房门口摆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馒头,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碗温热的豆浆。
豆浆上面盖了个粗瓷碟子,大约是为了保温。
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娇娇,我去码头扛货,中午回来。馒头趁热吃。”
字迹粗拙得像小孩描红。
容玉娇知道为什么。
段渊失忆之后,连字都忘了大半。这些歪歪扭扭的字,是她上辈子一笔一划教他写的。
当时她教他的第一个字就是“娇”。
因为她说:“你连我名字都不会写,怎么当我的长工?”
他就老老实实地趴在桌上,一遍一遍地描。
描了整整一个下午。
容玉娇把纸条翻过去,扣在碟子底下。
不看了。越看越走不了。
她端起托盘进屋,坐在床边开始啃馒头。
不是心软。是饿。
纯粹是饿。
一边啃,她一边盘算。
二两二的银子,够从清河镇到永宁县的路费。但只是“够”而已,到了永宁之后呢?得找地方落脚,得吃饭,得重新编一个身份。
手头的银子不够宽裕。
万一路上出了岔子,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容玉娇咬着馒头,眉头皱成一团。
她低头,目光落在铜镜上。
镜中映出一张眉眼精致的脸,鬓发微乱。
鬓边别着一支素银簪子。
容玉娇的手慢慢伸上去,摸到了那支簪。
这是她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
不在匣子里,因为它一直插在她头上。
簪身细长,簪头是一朵半开的莲花,做工比上次当的那支梅花钗要精细些。
这是她从前在一个富商太太身上顺来的。
哦不,用她自己的话说,是“借”的。永久性的那种。
上辈子她一直舍不得当这支簪子,因为它好看,插在头上能撑场面。冒充首辅千金的时候,头上总得有点像样的东西。
可现在她不需要冒充千金了。
她只需要活着。
容玉娇把簪子从发髻上拔下来,头发散了一半,垂在肩上。她把簪子在手里掂了掂,估了估分量。
实心银。做工不错。上次那支梅花钗当了八百文,这支应该不会比那个少。
哪怕只多三五百文,加上手头的银子,到永宁之后也能多撑几天。
她把簪子用帕子包好,塞进袖口。
动作熟练得让她自己都觉得心酸。
上辈子当东西当惯了,这辈子倒是轻车熟路。
容玉娇对着铜镜胡乱拢了拢头发,用一根布条扎住,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桌上是吃了一半的馒头和空碗。
段渊写的那张纸条还扣在碟子底下。
容玉娇咬了咬嘴唇,快步走回去,把纸条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了怀里。
“不是舍不得。”她小声嘀咕,“是……万一路上要生火,能当引子用。”
她自己都不信这个鬼话。
出了房门,下楼。
客栈大堂里,伙计正拿抹布擦桌子,见她下来,抬头笑了笑:“姑娘起了?你家那位大清早就出门了,说是去码头扛活儿。”
“嗯,知道了。”
容玉娇脚步不停,快步往门口走。
伙计在身后喊了一句:“姑娘这是要出门?你家那位说了,说让你在客栈等着,别乱跑……”
容玉娇脚步一顿。
让她别乱跑?
她回头,看了伙计一眼。
伙计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是、是那位大哥走之前特意交代的,说外头乱,让姑娘别出门……”
容玉娇心里“咯噔”一下。
他交代伙计看着她?
不对。冷静。他只是失忆的人,单纯怕她一个人出门不安全。
应该是这样。
容玉娇扯出一个标准的假笑。
“没事,我就出去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不等伙计再开口,已经闪身出了大门。
街上人渐渐多了。清河镇虽然小,但赶早集的人不少,挑担子的、推车的、吆喝卖菜的,三三两两从她身边经过。
容玉娇裹紧外衫,低着头快步往东街方向走。
路线和昨天一模一样。
目的地也一样——聚宝斋。
她心里默默念叨:进去,当了,拿钱,走人。
不废话。不纠结。不心软。
这次是最后一次了。
东街尽头,聚宝斋的招牌还是那块旧匾,金漆掉了一半。
容玉娇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铺子里光线依旧昏暗。柜台后面坐着的还是那个精瘦老头,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眯着眼喝。
听见门响,老头放下茶杯,抬起眼皮。
看清来人的脸,他的眉毛往上挑了挑。
“又是你?这回当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