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惊欢是被一阵中气十足的吼声吵醒的。
“老子的闺女呢?欢儿!起床了!太阳晒**了!”
沈惊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听见院子里噼里啪啦一阵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踹翻了。紧接着,青萝惊恐的声音传来:“王、王爷,郡主还在睡——”
“睡什么睡?天都亮了!让她起来,老子带她进宫!”
沈惊欢揉了揉眼睛,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泛起一层鱼肚白,院子里的梧桐树上还挂着露珠。
这叫天亮了?
她前世上大学的时候,这个点儿才刚躺下。
“郡主,王爷来了……”青萝推门进来,脸色发白,“他把院子里的石凳踹翻了两张,说要带您进宫……”
沈惊欢叹了口气。
原主的记忆里,沈战是个标准的武将作风——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唯一的软肋就是女儿。但“宠”和“管”在他身上并不矛盾,该早起绝不含糊。
“进来吧。”
青萝伺候她洗漱更衣,刚穿好衣服,房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沈战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身玄色蟒袍,腰悬长剑,胡子上还沾着晨露,显然刚从校场回来。他上下打量了沈惊欢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气色不错,比昨天好多了。走,跟父王进宫。”
“进宫?”沈惊欢接过青萝递来的热牛乳,抿了一口,“做什么?”
“昨天你泼了公主泔水,今天不得去露个脸?”沈战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顺便让那些不长眼的东西看看——我沈战的闺女,不是好欺负的。”
沈惊欢懂了。
这不是去请罪,是去**。
“行。”她放下牛乳碗,“走吧。”
沈战一愣,没想到女儿答应得这么干脆。以前的沈惊欢虽然骄纵,但涉及到进宫的事总是畏畏缩缩,能躲就躲。今天倒好,跟换了个人似的。
“好!”沈战一拍大腿,“这才是我沈战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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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王府的车驾从朱雀大街一路驶向皇宫,沿途百姓纷纷避让。
不是怕的,是敬的。
镇北王沈战镇守边关十五年,打的北狄人哭爹喊娘,保了大靖朝十几年的太平。京城百姓或许不怕他,但绝对敬他。
沈惊欢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边的茶楼酒肆里,不少人正对着马车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昨天安阳郡主泼了永宁公主一身泔水!”
“听说了听说了!啧啧,那可是公主啊,安阳郡主真敢!”
“有什么不敢的?人家爹是镇北王,手里二十万大军。公主?公主算个屁!”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本来就是嘛。要我说,泼得好!那永宁公主仗着自己是皇帝的女儿,平时没少欺负人。上次还把礼部侍郎家的千金罚跪了两个时辰,膝盖都跪烂了。”
“安阳郡主这一泼,倒是给咱们出了口恶气。”
沈惊欢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微微翘起。
舆论这东西,古今同理。你越怂,别人越踩你;你越横,别人反而觉得你有理。
“郡主,到了。”青萝小声说。
马车停在宫门外。沈战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马车前,亲自给沈惊欢掀车帘。
“欢儿,下来。”
沈惊欢扶着青萝的手下了马车,抬头看向宫门。
大靖皇宫巍峨壮丽,朱红色的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宫门口站着两排金吾卫,甲胄鲜明,神情肃穆。
沈战带着沈惊欢往里走,金吾卫统领亲自迎上来,恭敬地行礼:“王爷,郡主。”
“嗯。”沈战看都没看他一眼,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沈惊欢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宫道两旁的雕梁画栋,心里默默盘算着今天的局势。
昨天她泼了公主,皇帝虽然嘴上说“欢儿开心就好”,但那是因为沈战在场,给镇北王面子。今天她独自进宫(虽然沈战也来了,但朝堂上的事,武将不便多言),万一有人借题发挥……
正想着,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紫色官服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官员匆匆走来,面色不善。沈惊欢认出他——礼部侍郎周正,永宁公主的亲舅舅,标准的后党。
“镇北王殿下。”周正拱手行礼,语气却不怎么客气,“昨日令嫒在朱雀门当众泼永宁公主泔水,此事殿下可知?”
沈战斜了他一眼:“知道。怎么了?”
“怎么了?”周正声音拔高了几分,“永宁公主乃陛下爱女,金枝玉叶,安阳郡主此举不仅是侮辱公主,更是侮辱皇家!按大靖律,以下犯上,当杖八十,削爵贬为庶人!”
他身后的几个官员纷纷附和。
“周大人说得对!安阳郡主太过分了!”
“必须严惩!否则皇家颜面何存?”
“臣等**,请陛下严惩安阳郡主!”
沈战听完,不怒反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寒意,听得周正等人后背发凉。
“周正。”沈战慢悠悠地说,“你刚才说,以下犯上?”
“正是!”周正挺了挺胸膛。
“那我问你,”沈战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正,“我闺女是从一品的郡主,你是什么品级?”
周正一愣:“臣……正三品。”
“正三品。”沈战点点头,“那我闺女让你行礼,你行不行?”
周正脸色一变。
“从一品的郡主让正三品的官员行礼,不算以下犯上吧?”沈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我现在告诉你——给老子闺女行礼!”
周正僵住了。
他身后那几个官员也僵住了。
大靖朝规矩森严,品级就是天。安阳郡主是从一品,他是正三品,按规矩确实该他行礼。但他要是真行了这个礼,就等于承认安阳郡主比他高一等,那“以下犯上”的说法就不攻自破了。
“怎么?不愿意?”沈战冷笑一声,“那咱们去御书房,让陛下评评理——一个正三品的官员,见了从一品的郡主不行礼,是不是以下犯上?”
周正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还是咬着牙,朝沈惊欢深深一揖:
“臣周正,见过安阳郡主。”
他身后的几个官员也纷纷跟着行礼,一个个面色铁青,像是吞了苍蝇。
沈惊欢全程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等周正行完礼,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周大人客气了。本郡主年幼,受不起您这么大的礼。”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周正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战哈哈大笑,拍了拍沈惊欢的肩膀:“走,欢儿,咱们进宫。”
父女俩扬长而去,留下周正等人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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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皇帝李恒正在批奏折。
他今年四十五岁,面相儒雅,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皇帝心思深沉,手段老辣,绝非表面上那么好说话。
“陛下,镇北王带着安阳郡主来了。”太监总管福全低声禀报。
李恒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沈战和沈惊欢走进御书房。
沈战单膝跪地:“臣沈战,参见陛下。”
沈惊欢也跟着行礼:“臣女沈惊欢,参见陛下。”
“起来起来。”李恒摆摆手,“镇北王不必多礼。欢儿也起来。”
沈战站起身,大咧咧地往旁边一站。沈惊欢则垂手立在父亲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李恒打量了沈惊欢一眼,忽然笑了:“欢儿,听说你昨天泼了玉瑶一身泔水?”
来了。
沈惊欢心里清楚,这是皇帝在试探她的态度。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恒:“回陛下,确有此事。”
“哦?”李恒挑了挑眉,“你不怕朕罚你?”
“怕。”沈惊欢说,“但臣女更怕丢了镇北王府的脸。”
这话说得巧妙。
“丢了镇北王府的脸”——潜台词是:公主欺辱镇北王之女,若我忍气吞声,丢的不是我一个人的脸,是整个镇北王府的脸。
李恒的笑容顿了顿,目光在沈惊欢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
以前的沈惊欢,骄纵归骄纵,但说话做事从没这么有章法。今天这番话,进可攻退可守,既表明了态度,又给了皇帝台阶下——我不是个人恩怨,是为了王府颜面。
“好一个‘怕丢了镇北王府的脸’。”李恒哈哈大笑,“欢儿长大了,会说话了。”
他转头看向沈战:“镇北王,你养了个好闺女啊。”
沈战咧嘴一笑:“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种。”
李恒无奈地摇摇头,对这个老部下的粗犷作风早已习以为常。
“行了,这件事朕已经处理过了,到此为止。”李恒话锋一转,“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商量。”
沈战神色一正:“陛下请讲。”
“北狄使团下月进京,按例要举行国宴。”李恒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往年都是礼部操办,但今年……朕想交给欢儿来办。”
沈惊欢一愣。
让她办国宴?
她一个十四岁的郡主,办国宴?
沈战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皇帝这是在给沈家做脸。国宴办好了,安阳郡主的名声就打出去了;办砸了……那就是她自己没本事,怪不得别人。
“陛下,”沈战皱眉,“欢儿还小,国宴这么大的事——”
“朕相信欢儿。”李恒打断他,目光看向沈惊欢,“欢儿,你觉得呢?”
沈惊欢沉默了三秒。
国宴。北狄使团。外交场合。
前世她虽然是政法系教授,但读博期间辅修过国际关系,还当过两年模拟联合国大会的指导老师。古代国宴的流程她这几天也翻过资料,无非就是吃吃喝喝、看看表演、谈谈条件。
有什么难的?
“臣女领旨。”沈惊欢干脆利落地跪下,“必不负陛下所托。”
李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好!朕就喜欢欢儿这股子爽快劲儿。”
沈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女儿坚定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闺女高兴就行。大不了到时候他派人盯着,谁敢搞破坏就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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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御书房出来,沈战拉着沈惊欢的手,压低声音说:“欢儿,国宴的事你心里有数吗?要不要父王给你派几个得力的管事?”
“不用。”沈惊欢摇头,“父王,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沈惊欢笑了笑,没说话。
她总不能说“我脑子里有个系统,可以兑换各种道具”吧?
沈战见她胸有成竹,也不再多问,只是叮嘱道:“行,你看着办。有麻烦就找父王,实在不行还有你三个哥哥。”
“知道了。”沈惊欢乖巧地点头。
父女俩正要出宫,迎面走来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青年男子。
这人二十出头,面容清隽,身形修长,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的味道。他走路的速度很慢,像是随时会摔倒一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手里还攥着一块帕子,时不时掩唇轻咳两声。
病弱美男子。
这是沈惊欢的第一反应。
但她的第二反应是——这人不对劲。
前世的职业训练让她对人的微表情异常敏感。这个青年虽然看起来病恹恹的,但走路的步幅极其稳定,呼吸均匀,眼神也异常清明,完全不像是生病的人该有的状态。
他在装病。
沈惊欢在心里默默下了判断。
“太傅大人。”沈战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敬意。
太傅?
沈惊欢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一下,找到了这个人的信息——
沈惊鸿?不对,那是她三哥。
这个人是……顾清辞。
大靖朝最年轻的太傅,年方二十三,出身书香门第,才华横溢,十八岁中状元,二十岁升太傅,是皇帝最信任的近臣之一。可惜天妒英才,自幼体弱多病,常年缠绵病榻,京城人称“病太傅”。
但沈惊欢现在知道了——这人根本没病,是在演。
顾清辞朝沈战微微颔首:“王爷。”
他的声音低沉温润,像是大提琴的弦音,好听得过分。
“这位是……”顾清辞的目光落在沈惊欢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安阳郡主?”
“正是。”沈战拍了拍沈惊欢的肩膀,“欢儿,见过太傅大人。”
沈惊欢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沈惊欢见过太傅大人。”
“郡主不必多礼。”顾清辞虚扶了一下,指尖碰到沈惊欢的袖口,又迅速收回,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惊欢更加确信——这人绝对有问题。
一个常年生病的人,反应不会这么快。
“昨日郡主在朱雀门的事,下官听说了。”顾清辞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郡主做得很好。”
沈惊欢一愣。
沈战也一愣。
“公主罚跪郡主,于法不合。”顾清辞慢条斯理地说,“郡主以泔水回敬,虽然方式粗鲁了些,但占着一个‘理’字。大靖以法治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公主既然违律,就该受到教训。”
他顿了顿,掩唇轻咳了两声,继续说:“不过下官建议,下次再遇到这种事,郡主可以换个方式。比如……让公主自己把泔水喝下去。”
沈惊欢:“……”
沈战:“……”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沈战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笑声:“哈哈哈哈!顾太傅,你这主意比老子还损!”
沈惊欢也忍不住笑了。
这位“病太傅”,有意思。
顾清辞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看了沈惊欢一眼,那眼神里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审视,又像是欣赏。
“郡主,下官送你一句话。”他忽然说。
“太傅请讲。”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剑,是规矩。”顾清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谁掌握了规矩,谁就掌握了天下。郡主既然懂律法,就该好好用起来。”
说完,他朝沈战拱了拱手,转身缓步离去。
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飘动,衬着他纤瘦的背影,像一株即将凋零的白梅。
但沈惊欢知道,这株“白梅”下面,藏着的是一把锋利的刀。
“规矩……”她喃喃自语,若有所思。
【叮——触发隐藏任务!】
【任务:在国宴上让北狄使团哑口无言,维护大靖颜面。】
【奖励:积分+2000,解锁新技能‘外交辞令(中级)’!】
【提示:宿主加油!搞事搞起来!】
沈惊欢默默收回思绪,嘴角勾起一抹笑。
国宴?
行,那就让这个世界的土著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二十一世纪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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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沈惊欢闭着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顾清辞的话给了她很大的启发——“谁掌握了规矩,谁就掌握了天下”。
她前世是政法系教授,最擅长的就是制定规则、利用规则。这个时代的人还停留在“人治”的阶段,讲究人情世故、关系网络,但她知道,最高明的统治方式,是“法治”。
当然,她不可能一步到位改变整个大靖朝的体制,但可以从一件小事做起——
比如,国宴。
按照大靖朝的规矩,国宴就是吃吃喝喝、看看歌舞、听几句吹捧。但她打算搞点不一样的。
她要让北狄使团知道,大靖朝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蛮夷之地,而是一个有规矩、有体面、有尊严的文明国家。
而她沈惊欢,就是那个制定规矩的人。
【叮——系统提示:宿主已解锁‘国宴策划’支线任务!】
【建议兑换道具:隔音喇叭(3000积分)、嘴炮技能升级(2000积分)。】
【当前积分:500。距离目标还差4500。】
【提示:搞事越多,积分越多。宿主,请开始你的表演!】
沈惊欢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外的长安街上。
街边的茶楼里,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安阳郡主泼公主”的故事。围观群众听得如痴如醉,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好!泼得好!”
“安阳郡主好样的!”
“这才是镇北王的闺女!有血性!”
沈惊欢听着这些议论,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搞事?那就搞大一点。
“青萝。”她忽然开口。
“郡主?”
“回府后,给我准备一套便装。明天,我要去茶楼听书。”
“啊?郡主您要微服出访?”
“不是微服出访。”沈惊欢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是去搞事。”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繁华的长安街,驶向镇北王府。
而在御书房的偏殿里,顾清辞正倚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窗外的宫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主子。”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安阳郡主出宫了。”
“嗯。”顾清辞抿了一口茶,“查到了吗?”
“查到了。郡主三日前高烧后,性情大变。以前胆小怕事,现在……”黑衣人斟酌了一下用词,“现在像换了个人。”
“换了个人?”顾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有意思。”
“主子怀疑什么?”
“怀疑?”顾清辞放下茶盏,嘴角微微翘起,“我什么也不怀疑。我只是觉得……这位安阳郡主,或许会成为这盘棋局里,最大的变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镇北王府的方向,轻声道:
“沈惊欢……我等你。”
窗外,一只白鸽掠过天际,消失在暮色中。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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