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雁门关内一片肃杀。

帅帐中，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远处隐隐有狼嚎传来，凄厉悠长。

陈羽对着舆图出神。他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两个时辰，烛泪堆积如山。

白日里那一仗，他反复在脑中回放，试图找出对方的破绽。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变阵，每一道命令下达的时机，他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可无论怎么想，他都想不通——那个“先生”，究竟是如何看穿他的意图的？

他拿起笔，在舆图上勾画着今日的战况。北狄军的阵型、左翼和中军的位置、自己冲阵的路线、北狄人变阵的方向……他把每一个细节都画下来，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

舆图上密密麻麻全是线条和标记，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可是画来画去，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对方确实看穿了他，而且是提前看穿的。在他还没动的时候，对方就已经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这不是任何兵法书上记载的东西。

陈羽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四年来，他第一次感到一种茫然。不是害怕，不是退缩——是他不知道对手到底是什么东西。

“报！”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抓到一个从北狄大营逃出来的商人，说是要见将军。”

陈羽眉头一挑：“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中年男子被押进帅帐。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满脸风霜之色。衣服上满是泥污，脸上还有几道血痕。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他一见陈羽，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

“草民郑富，叩见将军。”

陈羽没有让他起来，冷声道：“你是从北狄大营逃出来的？”

郑富点头如捣蒜：“是！草民本是做皮毛生意的商人，常年在北狄草原上走动。前些日子，北狄大营里来了几个中原人，说是北狄王请来的军师，把草民这些燕商都抓了起来，逼着草民们给他们干活。草民是趁夜逃出来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

陈羽盯着他，目光如刀。

“巡逻多久换一次岗？壕沟挖了几道？鹿角摆了几层？”

郑富一愣：“这……草民只顾着逃命……”

“逃命？”陈羽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翻过壕沟，穿过鹿角，躲过巡逻——什么都没看见？”

郑富额头冒汗：“将军，草民真的害怕……”

陈羽缓缓拔出破阵刀，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寒光。他把刀刃贴在郑富脸上，轻轻拍了拍。

“本将再问你一次。你是逃出来的，还是他们派来的？”

帅帐中死一般寂静。

周虎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李易也无声地挪到了帐门口。

郑富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崩溃：

“将军饶命！是……是那个先生让草民来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他说……他说让草民来给将军报信。他说那玉牌会发光，还会说话。他对着那玉牌念叨了几句，那玉牌就亮了，然后就笑了。”

“他说将军听了之后，一定会……一定会……”

“一定会什么？”

“一定会害怕。”郑富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陈羽收刀入鞘，冷笑一声。

“你连巡逻都记不住，却能记住这些？”

郑富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陈羽坐回帅案前，看着他：

“他还说了什么？”

郑富哆哆嗦嗦道：“他说……他说他姓韩，叫韩先生。他说雁门关他一定要拿下，但在这之前，他想看看将军能撑多久。他说……他说这叫‘猫鼠游戏’。”

“猫鼠游戏。”

陈羽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带任何温度的笑。

“带下去，关起来。”他挥了挥手。

郑富被拖走后，周虎忍不住骂道：

“他娘的，欺人太甚！一个读书人，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陈羽没有答话。他拿起笔，在舆图上勾画着什么。动作很慢，一笔一画。

周虎凑过来看了一眼，发现他在画那个先生的脸。虽然只是寥寥几笔，但那双眼睛画得极传神——冰冷的、审视的，像在看一只蝼蚁。

就在这时——

“报！”帐外又传来亲兵的声音，“京城八百里加急！”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密信。那传令兵满脸疲惫，衣服上满是泥泞，靴子都磨破了，露出血淋淋的脚趾。

“禀将军，司天监昨夜奏报天象异常，紫微星黯淡，荧惑守心，主‘有妖星乱世’。陛下命各地边将加强戒备！”

陈羽接过密信，展开细看。末尾加盖了兵部大印，朱红的印泥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妖星乱世……”他喃喃重复，把密信放在案上，和郑富的口供并排摆在一起。

两样东西，一个来自朝廷，一个来自敌人，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将军，”周虎凑过来，“这司天监的奏报和那韩先生的话对上了。那姓韩的，该不会就是‘妖星’吧？”

陈羽没有答话。他盯着案上那两样东西，目光深沉。

“周虎，”他忽然开口，“你说，那个韩先生为什么要派人来报信？”

周虎一愣：“他不是说要让将军害怕吗？”

“不只是害怕。”陈羽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关外的北狄大营。

夜色深沉，北狄大营灯火通明，连绵数里。那些灯火在风中摇曳，像无数只眼睛。

“他派人来，是想让我知道他的本事。他在等我出错——等我因为害怕而犯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灯火上。

“可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派来的人，被我识破了。”

陈羽转身，看着周虎。烛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格外明亮，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被压到极致反而更加锋利的冷静。

“他以为我会害怕。但我会让他知道——这盘棋，不是只有他会下。”

周虎看着陈羽的眼睛，愣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

“将军，您这是要跟他杠上了？”

陈羽没有回答。他走回帅案前，拿起笔，在舆图上标出北狄大营的位置，然后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画得很重，几乎把舆图都戳破了。

“今夜，我要亲自去看看。”

帐外，夜风呼啸。远处，北狄大营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