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粥做好,云娘又切了点自己腌的小咸菜,端上桌。
赵婆子一眼就瞧出来云娘的碗里跟平时大不一样,有不少南瓜,她当即落了脸,竖起眉毛想要骂人,又想起云娘刚给自己交了钱,转头就骂人不大合适。
可是,不骂几句,赵婆子心里又憋气,于是她喝口粥,就白愣云娘一眼。
云娘知道婆母对自己吃这么多南瓜不满,她翻白眼,自己就当没看见,钱是自己挣的,南瓜是自己种的,凭什么自己整天捞不着一顿饱饭?
云娘捧着碗吃的香甜,一大碗南瓜粥下肚,放下碗打了个饱嗝,把赵婆子气的脸都黑成了锅底,筷子啪的一声摔在桌上,没好气道,“你有这么大胃口吗?大晚上的吃这么多,也不怕一会儿撑的吐出来!”
“跟几辈子没吃过饭一样!饿死鬼托生的你!”
“早起出门那么早,我饿着肚子跑了一整天,挣了钱回来,又给家里买了米,这一天我连口水都没喝上,可不就快饿成鬼了。”
“我辛辛苦苦为这个家操持,忙里忙外不得闲,挣回来的钱,尽数交到娘手上,我自己一个铜钱都没有,不会连我多吃两块子南瓜充饥,娘都不让吧?”
指着云娘挣钱,又不想让她多吃一口饭,这事说出去,赵婆子确实不占理,被云娘慢悠悠的呛声几句,赵婆子的脸色更难看了,“我说一句你顶嘴十句,有你这么当儿媳妇的吗?我说不让你吃了吗?你平日里吃多少自己心里没数啊?”
“大晚上吃这么些,要是撑病了,还得花银钱看病,多不值当的!”
“娘没事在家躺着都得吃点稠的,我整天洗衣做饭,操持菜园子,还得赶绣活儿,顿顿只喝点稀饭汤子,我能吃饱?”
“我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得吃了上顿没下顿,更别说相公读书的花用了。”
“肚里没食儿哪有力气干活,往后,娘吃什么我吃什么。”
云娘的性子从来都是柔顺,软绵绵的,嫁进门两年,她还从来没跟婆母这么呛声过。
语调仍是柔缓的,但说出来的话,却硬气的跟变了个人一样。
赵婆子险些被气的厥过去,她不可置信的瞪着云娘,那神情,就跟见了鬼一样,“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指着我挣钱,还想克扣我一口吃的,我要是饿死了,你们娘俩就只剩下喝西北风的份儿了。”
“我的娘啊!可反了天了!谁家的儿媳妇这么厉害啊,都骑在婆婆头上拉屎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不活了!”
“我的儿啊,你怎么还不回来啊,你不在家,你娘快让你媳妇给欺负死了……”
从来都是赵婆子拿捏云娘这个儿媳妇,一句孝道压下来,云娘从来都是默默受着没有反抗过,她突然之间说出来这样一番话,态度更是前所未有的硬气,赵婆子被云娘的话唬的不轻。
骤然失控的感觉让她这心里又惊又怕又慌,又不愿意被云娘给压制住,拍着大腿就干嚎起来了。
“娘在家里拍着大腿哭有什么用?你儿在书院里又听不见瞧不见,你要是觉着我说的不对,欺负了你,大可以去请里正过来给你主持公道。”
关起门来磋磨儿媳妇是家事,要是请了里正,就得说出个子丑寅卯,断个是非曲直,到时候还能有赵婆子的好儿?她傻了才去请里正!
赵婆子的哭嚎声仍在继续,云娘心底波澜起伏,面上却是云淡风轻,“娘还要哭喊是不是?一会儿把左邻右舍都惊动了,去报了里正,娘可想好了要怎么收场?”
云娘的话犹如捏住的赵婆子的七寸,哭嚎声戛然而止,她用袖子抹一把脸,狠狠道,“你少拿里正吓唬我,里正来了我也不怕,我倒要当着里正的面问问,谁家儿媳妇能顶撞婆母,忤逆不孝的!”
“既然娘这么说,那我去替娘请了里正来吧。”云娘说着,就要起身,赵婆子眼疾手快,一把给扯住了云娘袖子,“你给我站住!”
“你不许去!”
二人僵持着谁也没有动,就听大门口传来说话声,“哎吆,这是咋的了,在我家就听见动静了。”
隔壁的二栓婶儿说着话,人已经快步进了堂屋,“我说大嫂子,你家有志不在家,家里就你婆媳俩,又哭又喊的这是闹啥呢?”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二栓媳妇不但听见了,还找上门来了,赵婆子顿时觉着脸上无光,挺臊得慌,她松开云娘的袖子,“嗨,能有啥事啊,我们娘俩拌了两句嘴,谁家过日子马勺不碰锅沿啊,吵吵两句就过去了,一家子不会有隔夜仇,她婶子你说是不是?”
二栓媳妇瞧着云娘挺淡定,倒是赵婆子神色尴尬的很,她假笑两声,“大嫂子说的对,你家有志是个有出息的,云娘这儿媳妇也是百里挑一的贤惠,你啊,好日子在后头呢,往后就等着享福吧。”
赵婆子被二栓媳妇捧了几句,心情舒畅了些,招呼二栓媳妇坐下的同时白了云娘一眼,斥道,“还杵在这干什么?上门是客,赶紧给你婶子倒碗水去啊。”
云娘倒了水,又收了饭碗去刷洗。
支走了儿媳妇,赵婆子也打开了话匣子,“她婶子啊,你可瞧见了,我这个儿媳妇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平日里,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就我家吃饭的那碗,那么大,一顿得吃一大碗,谁家不用种地当重劳力的这么吃啊。”
“要只是多吃口饭也就算了,你也知道,进门两年多了,到现在连个蛋都没下出来。”
“不瞒你说啊,自娶了她进门,我们家就干啥啥不顺,我家有志连着两年没考中,我都觉着是被这丧门星给方的!”
赵婆子信口开河,唾沫横飞,越说越起劲,把云娘说的一无是处,对于云娘如何点灯熬油的挣钱养家,操持家务,如何吃不饱饭,她是一字不提。
“哎吆我的大嫂子,我可太懂你的难处了,谁家儿媳妇进了门,不是一堆鸡毛蒜皮的破事啊。”
“旁的不说,肚子始终没有动静,确实是大事,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家有志又是独苗,可不能断了香火。”
赵婆子终于找到了知音,“你算是说到我的心坎上了,要是老赵家的香火从我儿这断了,我就是死了也没脸见赵家的祖宗呐。”
赵婆子说完,还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你说我可怎么办啊。”
二栓媳妇的眼珠子一转,笑眯眯拍拍赵婆子的手背,“大嫂子问我可问错人了,我一个整天围着锅台转的妇道人家哪知道怎么办呐。”
“不过呀,你家有志读书识字,在咱这望山村那可是独一份,等他考上功名了,就是娶县太爷的千金也够的上。”
赵婆子被这番话说的心头火热,激动的抓住二栓媳妇的手,“还是大妹子懂我,要不这满村里,我跟你关系最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