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杂志采访在岑屿下榻的酒店里进行。
我到的时候,化妆师正在给他整理发型。
舒婉怡也在,坐在旁边帮他挑领带。
"这条太深了,阿屿你肤色偏暖,用这条墨绿的更好。"
她把领带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他衣领处停留了一秒,帮他把标签折了进去。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岑屿在镜子里看到我,朝我招手:"宁宁,过来。"
我走过去,化妆师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评估要不要给我也化个妆。
岑屿却说:"就这样就行,自然一点。"
他是觉得我不需要化妆就很好看,还是压根没觉得这事值得花功夫。
采访开始后,记者问的大多是关于他这五年环球摄影的经历。
"岑老师,听说您这五年走了五十个国家,是什么支撑您坚持下来的?"
岑屿笑了笑,转头看我。
"是我的女朋友。她在国内等了我五年,替我照顾家里的一切。没有她,我走不出去。"
记者露出感动的表情,转向我:"能感受到你们的感情很深厚,请问是什么力量让您愿意独自承担这些?"
我刚要开口,舒婉怡忽然从旁边**来。
"其实阿屿在国外也很辛苦的,他不是一个人旅行,我们团队一直跟着他拍摄记录——"
她说"我们团队"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地把自己归入了岑屿的事业版图。
记者的注意力果然被引走了,开始问起冰岛拍摄的技术细节。
我坐在旁边,像一截沉默的布景板。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记者提出要拍一张岑屿的"私人时刻"作为配图。
"岑老师,能拍一张您和女朋友的合影吗?温馨一点的。"
岑屿朝我伸出手:"来。"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的手搭在我腰上,力度轻得像是搭在一件家具上。
快门按下的瞬间,我看到镜头后面的舒婉怡正举着手机在拍。
她的表情很淡,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拍完照,记者离开了。
岑屿伸了个懒腰:"累死了,晚上吃什么?"
"阿屿,我找到一家超好吃的私房菜,"舒婉怡挽上他的胳膊,"就在酒店旁边——"
她似乎忽然才想起我还在,转头补了一句。
"宁宁姐一起去吗?"
"不了,"我说,"我要回去照顾阿姨。"
岑屿点点头,甚至没有挽留的意思。
"那你早点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我从酒店出来,走到地铁站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
是岑母聘请的社区康复师打来的。
"小夏——不好意思,宁宁**,岑阿姨今天下午情况不太好,呕了两次,我给做了紧急处理,但建议尽快带去医院检查。"
"好,我现在回去。"
我加快了脚步。
赶到家的时候,岑母躺在床上脸色发灰,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呕吐物痕迹。
"阿姨,哪里不舒服?"
"肚子......疼......"
我给岑屿打电话,响了八声才接。
背景里是餐厅的嘈杂声和舒婉怡的笑声。
"宁宁?怎么了?"
"阿姨吐了,我带她去医院,你来一趟。"
"严不严重?"
"不知道,医生还没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先带去看,我这边......走不开,等会儿再去找你们。"
走不开。
他母亲呕吐,他走不开。
我深吸一口气:"好。"
我打了120,一个人跟着担架把岑母抬上救护车。
在急诊等了两个小时,岑屿没来。
又等了一个小时,他发来一条消息。
"怎么样了?医生说什么了?"
"胃部溃疡,需要住院观察。"
"好,明天我去看她。你辛苦了。"
辛苦了。
三个字,比客套更客套。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膝盖上放着从护士站借来的毯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舒婉怡更新的朋友圈。
一张私房菜的照片,摆盘精致。
配文是:"和最好的朋友吃最好的菜♡"
照片角落里露出岑屿的手——
手上戴着那根红绳。
而另一只手的位置,似乎正握着什么。
那个构图的角度太巧妙了,既不明示,又不遮掩。
是精心策划过的暧昧。
凌晨三点,我给岑母掖好被子,到走廊外面靠着墙坐下。
打开手机,把伦敦画廊的offer又看了一遍。
报到日期还有八天。
签证早在三个月前就办好了,那时候这个offer刚到的时候,我没告诉岑屿。
因为我想等他回来再说。
想等他回来兑现承诺,想让他亲口对我说留下来。
可他回来了。
带着另一个女人回来了。
我点开offer邮件,手指悬在"确认接受"的按钮上方。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岑屿出现了,头发有些乱,身上带着凌晨的冷气和一丝酒味。
"宁宁。"他的声音有些哑,"对不起,来晚了。"
"没事。"
他在我旁边坐下,我把手机塞进口袋。
"我妈怎么样了?"
"医生说要观察三天,可能需要做个小手术。"
"手术费多少?我来出。"
"不用,我有存款。"
岑屿转头看我,眉头拧起来。
"夏雨宁,你存什么款?你打两份工的钱,不都在养家吗?"
是啊,我打两份工的钱,一份养你妈,一份还你出国前欠的设备贷款。
可你在外面五年,给我转过几次钱?
我没问出口。
"我有。"我只重复了一遍。
岑屿叹了口气,把手覆上我的手背。
"宁宁,等展览办完,我会有一笔版权费入账。到时候我把这些年的钱全还你,然后我们就结婚。"
"你说了很多次了。"
"这次是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和五年前他说"等我走完第五十个国家就回来娶你"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眼神。
"岑屿,"我把手从他手下抽出来,"你回去吧。"
"我陪你。"
"你明天还有展览的事要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了。
"那你照顾好自己,有事叫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掏出手机。
点了"确认接受"。
接下来的五天,我一边照顾岑母住院,一边悄悄办理交接。
把工作辞了,把租的房子退了,把该还的钱还了。
岑母的手术很成功,出院那天我请了专业护工,预付了半年的费用。
第七天。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机场值机柜台前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岑屿。
"宁宁,明天展览开幕,你来吗?我留了家属席给你。"
"来不了了,岑屿。"
"怎么了?我妈又不舒服了?"
"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头顶的航班显示屏。
直接挂了电话,关机。
走过廊桥的时候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登机口。
没有人追来。
当然不会有人追来。
他那么远,在城市的另一头,和他的极光在一起。
再见了,岑屿。
再见了,这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