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六年的东莞南城,盛夏的风裹着湿热的水汽,吹过熙攘的街道、林立的厂房,
也吹进林晚租住的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那间出租屋在南城最偏僻的城中村里,月租一百八,
没有独立卫生间,没有空调,
只有一张咯吱作响的铁架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和一把塑料凳。墙壁上贴着泛黄的旧报纸,
墙角爬满了细密的霉斑,一到回南天,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林晚刚搬进来那天,在床底下发现了一只干瘪的蟑螂尸体,她蹲在地上,
用纸巾把它包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靠着墙,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那年她二十一岁,
从粤北的小山村来到南城打工。她家在清远连州最偏的一个村子里,
从镇上坐摩托还要颠簸四十分钟的山路。家里是三间土坯房,下雨天屋顶会漏水,
母亲总是拿塑料盆到处接雨,叮叮咚咚的声音,是她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父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就没了,在建筑工地上出了事故,包工头跑了,
家里一分钱赔偿都没拿到。从那以后,母亲一个人拉扯着她和弟弟,种几亩薄田,
农闲时去镇上的工厂打零工,一双本来纤细的手,硬生生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指关节粗大变形,一到阴天就疼得抬不起来。林晚成绩不差,在镇上的中学念书时,
语文和英语都能考进年级前十。可家里实在太穷了,弟弟还在上初中,
母亲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腰椎间盘突出,血压也高,却从不肯去医院,总说忍忍就过去了。
高考那年,林晚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专科学校,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
母亲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眶红红的,却什么都没说。第二天一早,
母亲就开始挨家挨户地借钱,跑遍了整个村子,借到的钱加起来还不到学费的三分之一。
那天晚上,母亲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了很久的呆,林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第一次觉得母亲老了,肩膀塌了下去,头发白了一半。第二天,林晚把录取通知书折好,
压在枕头底下,对母亲说:“妈,我不念了,我去打工,供弟弟读。”母亲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林晚坐上了去南城的大巴车。她只带了一个蛇皮袋,
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一把牙刷,还有母亲塞给她的三百块钱。
车子发动的时候,母亲站在村口,朝她挥手,灰尘扬起来,遮住了母亲的脸,林晚不敢回头,
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到了南城,林晚才发现,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她无关。
她没有一技之长,手里只有一张高中毕业证,在人才市场转了三天,
最后进了南城工业区一家电子厂,成了流水线上的一名普工。电子厂很大,几千号工人,
大多是像她一样从外地来的年轻人,湖南的、广西的、贵州的、四川的,
天南海北的口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林晚被分在组装车间,
每天的工作就是给电路板焊接元件,坐在工位上,一坐就是十二个小时,除了上厕所和吃饭,
几乎没有站起来的时间。车间里永远充斥着机器的轰鸣声、焊锡的焦糊味,
还有劣质空调吹出的冷风,夏天冷得人起鸡皮疙瘩,冬天却闷得像蒸笼。林晚干活认真,
从不偷懒,焊接的良品率在整条线上排前三。可她从来不争不抢,发工资的时候,
别人都挤在公告栏前看工价,她总是最后一个过去,默默算一遍自己的工时,确认数字没错,
就把工资条折好放进口袋。她每个月挣三千二百块,扣除一百八的房租、二百块左右的饭钱,
剩下的全部打回家里。厂里包一顿午饭,她就早上买两个馒头,晚上回出租屋煮一碗挂面,
放几片青菜叶子,连鸡蛋都舍不得加。同宿舍的女工有时候看不下去,
分她半个苹果、一个橘子,她总是推辞,实在推不掉,就小声说声谢谢,
小心翼翼地咬一小口,像是舍不得吃完。她长得清秀,眉眼干净,
皮肤是常年不见强光的白皙,性格又安静内敛,不爱与人争执,在鱼龙混杂的工厂里,
像一株默默生长的野草,不起眼,却也带着几分倔强的生机。同宿舍的女工们喜欢她,
叫她“阿晚”,偶尔拉她一起去逛夜市、吃烧烤,她总是笑着摇头,说自己在减肥。
其实大家都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钱。林晚心里藏着一点念想。她想多攒点钱,给母亲治病,
供弟弟读书。弟弟的成绩比她还好,在镇上中学考年级第一,数学经常满分,
老师说他考个重点高中没问题。林晚每次跟弟弟打电话,
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兴高采烈地说自己又考了多少分、又被老师表扬了,她就会觉得,
自己在流水线上熬的每一个小时,都是值得的。她想,等弟弟考上大学,找份好工作,
母亲的病也治好了,她就回老家,开个小卖部,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是她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咬牙扛下去的全部动力。她从没想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厄运,
会彻底碾碎她所有的期盼,把她拖进无边的黑暗里。毁掉她的人,是工厂的车间主管,张成。
张成四十多岁,广东本地人,个子不高,身材臃肿,一张圆脸上永远挂着一层油光,
说话的时候,眼睛总在女工身上打转。他在电子厂干了十几年,从流水线工人做起,
靠着油滑的手段和巴结领导,一步步爬到了主管的位置。他没什么真本事,
车间的工艺流程一知半解,出了质量问题只会骂人推卸责任,但他会来事,
逢年过节给厂长送烟送酒,陪领导打麻将故意输钱,把上面的人哄得舒舒服服。
厂里几个老员工私下议论,说他这个主管,是“舔”出来的。平日里,
张成就仗着手里那点职权,对厂里的年轻女工动手动脚。巡视车间的时候,
故意贴着女工的后背站,手“不小心”碰到人家的肩膀、胳膊;安排加班时,
专挑那些长得好看又老实的外地女工留下来,说是赶订单,实际上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
大家心知肚明。有女工被他叫进办公室后哭着出来,第二天就辞职走了,连工资都没结清。
有人私下劝她报警,她摇摇头,抹着眼泪说:“没用的,他是本地人,认识派出所的人,
我惹不起。”厂里的女工大多是外地来的打工者,背井离乡,没权没势,即便受了委屈,
也都敢怒不敢言。丢了这份工作,在寸土寸金的南城,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
张成吃准了这一点,越发肆无忌惮,甚至当着其他工人的面,对女工评头论足,
说这个腿长、那个腰细,语气轻佻得让人作呕。男工们有的跟着起哄,有的装没听见,
偶尔有一两个看不惯的,也不敢当面顶撞——得罪了主管,排班、加班、绩效,
随便哪一样都能让你干不下去。林晚从进厂第一天起,就察觉到了张成看她的眼神不对。
那是一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目光,黏腻的、贪婪的,像舌头一样在她身上舔过。
她本能地感到恐惧,开始刻意躲着他。上下班,她都和同宿舍的女工结伴,
食堂吃饭、车间干活,始终待在人多的地方,尽量不与他单独接触。即便工作需要交接,
她也总是拉上一个工友一起去,从不独自进他的办公室。同宿舍的阿珍提醒过她:“晚晚,
你小心点那个张成,他不是好东西。去年有个湖南妹子,长得跟你差不多,清清秀秀的,
被他叫去办公室‘谈工作’,回来哭了三天,后来就走了,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晚听了,后背一阵发凉,更加小心翼翼地躲着张成。可即便她步步退让,
还是没能逃过他的魔爪。那是七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工厂接到一批紧急订单,流水线不停工,
大部分员工加了半天班,到下午四点就陆续走了。林晚本来也准备走,却被张成特意点名,
让她留下来继续加班。她想拒绝,可张成当着十几个工人的面说:“林晚,
你这几个月请假最少,加班最积极,这批订单交期紧,你留下来帮帮忙,
月底绩效我给你打A。”所有人都看着她。她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阿珍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我陪你。
”张成立马瞪了阿珍一眼:“你留下干什么?你的活干完了,赶紧走,别在这碍事。
”阿珍被赶走了。临走前,她看了林晚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林晚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意思是“我没事”。车间里的人越来越少,机器的轰鸣声一台接一台地停歇,
灯光也灭了一半,只留下林晚头顶那几盏惨白的日光灯,照得整个车间空旷而冷清。
她坐在工位上,手里的焊枪一下一下地点在电路板上,手在发抖,几次差点焊错位置。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想着干完这几块板子就走,快点干,干完就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漆黑。到了深夜十一点多,最后一个工友也收拾东西离开了。
林晚赶紧关掉机器,把工作台上的东西归置整齐,拎起帆布包就往外走。
车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经过时才亮起来,身后又陷入黑暗,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她走到车间门口,
正准备刷卡出门,身后突然传来张成粗哑的声音:“林晚,等一下。”她的心猛地一沉,
像被人攥住了狠狠拧了一把。张成站在办公室门口,半个身子探出来,冲她招手:“过来,
我有工作上的事跟你说。”林晚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没有转身,
只是停下脚步,后背僵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要下班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明天?”张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明天订单就交了,耽误了事你担得起?赶紧进来,
就几分钟,说完你再走。你一个小姑娘,我能吃了你不成?”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
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轻佻。林晚进退两难。她看了看车间大门外的夜色,
又看了看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灯亮着,门开着,张成站在门口,
脸上挂着那种她最害怕的笑容。她想跑,可她的考勤、排班、工资,全都捏在这个人手里。
如果得罪了他,这份工作就保不住了。她想起母亲等着寄钱买药,
想起弟弟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出那扇门。她深吸一口气,
转过身,一步步朝办公室走去。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
张成的办公桌上,摆着一瓶开了封的劣质白酒,旁边是一碟花生米,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显然是喝了酒,脸色泛红,眼神比平时更加浑浊放肆。林晚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说:“张主管,什么事您说。”“进来进来,把门带上,外面蚊子多。”张成冲她招手,
脸上的笑容越发油腻。林晚没有动。张成眉头一皱,自己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咔哒”一声把门关上了,手顺势搭上了她的肩膀。林晚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
转身就去拧门锁。可她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张成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狠狠将她甩在了身后的皮质沙发上。沙发是人造革的,
表面的皮已经裂开,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林晚摔在上面,后脑勺磕到了木扶手上,
眼前一阵发黑。还没等她爬起来,张成就扑了上来,膝盖压住她的腿,
双手死死按住她的手腕。“放开我!你放开我!”林晚拼命挣扎,双腿乱蹬,
膝盖顶到他的肚子,指甲狠狠抓破了他的胳膊,留下几道鲜红的血痕。她撕心裂肺地喊着,
声音在密闭的办公室里回荡,可车间早已空无一人,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没有人听到她的呼救。张成被抓得恼羞成怒,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林晚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嘴里泛起一股血腥味。她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视线模糊了几秒,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变成了一团惨白的光晕。“老实点!”张成恶狠狠地吼道,
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颤抖,“装什么清纯?来厂里打工的,谁不是为了多赚点钱?
陪我一次,以后我给你调轻松的岗位,给你涨工资,不用再天天熬流水线,多好?
别给脸不要脸!”林晚还在挣扎。她拼命地推他、踢他,
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从他的压制下挣脱出来。可她才九十多斤,身高不到一米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