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珞小心抬眼打量着这个房间。
屋里炭火很足,烧的旺,很暖,那瓷白花瓶里插着红梅,香气扑鼻。
被褥叠得齐整,床上没有一丝褶皱,房内处处透着规整洁净。
她没有上床睡,只是靠在椅子上眯着。
半梦半醒时,有人敲门,声音很轻。
阿珞一下清醒了。
“姑娘,这是之砚公公吩咐奴才备好的衣衫,姑娘可方便取一下?”
门口太监小何子恭敬道。
他叫之砚。
阿珞走到门帘处一掀,那小太监低着头,双手捧着月白袄裙,缎面光滑细腻,月光下粼粼生辉,摸起来触手生温,软得像棉花,未曾穿在身上就知会有多暖和,比她厚厚的粗布衣衫好了不知多少倍。
太贵重了,她不敢接。
小何子道,“姑娘,之砚公公送的东西,收下吧,赏赐总比责罚强。”
阿珞抿了抿唇,接下,“多谢公公。”
小何子低着头退下,始终不曾抬眼看那姑娘。
阿珞捧着这衣衫,拧眉。
他图什么,她能给什么作为回报?
她想想自己,御膳房粗使宫女,家境贫苦,一年前,大哥病得快死时,她被爹娘以十五两银子卖进宫。
她这样一个宫女,之砚公公能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难道要与她做对食?
但这公公官阶不低,能找到比她更好的,一定是她想多了。
阿珞有些忧虑,给不了回报的好处,落在自己身上,是甜糖还是毒药?
........
容之砚躲在宫墙阴影里,那双眼亮的惊人,唇瓣微不可察地扬了一分。
他垂眼,看着指尖,这是方才碰过她肌肤的手,指尖还紧紧刻着与她触碰的那股微颤。
珍惜地将指尖轻轻贴了贴脸颊,很轻很轻,只碰到一瞬又像沾染了污泥般,惶急移开,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心口。
他像偷到一颗糖,含在嘴里反复回忆、嚼烂,再咽下去。
眼底都爬上扭曲的兴奋快意,呼吸短促地放肆凌乱。
她肌肤温热,他滑过她掌心的粗茧,刺麻酥软,他压抑着急促的呼吸,生怕扰了她。
他那一刻想把月亮摘下来,揉进身体,洗涤身上的污秽与不堪。
但她和自己不一样,她有的选,只需到了年纪就能出宫去。
他就只配烂在这。
“啪!”
他重重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方才那卑贱的妄想被扇得干净彻底,眼底那丝情欲被深深压进谁都无法窥探的黑暗里。
他从阴影走出,脸上一片阴沉冰冷,方才走到一处墙根底下,他熟练地将墙砖移开,拿出袖口纸条塞进去。
他起身时,捡起恭顺的笑,眼睛都低了几分,走到一个房门,掀开门帘走进去,挺直的膝盖跪了下去,“干爹,儿子有事要禀告。”
钱时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待在太后身边十几年了,近日太后不满意他送去的人,说都是俗物,没个能入眼的,不好玩。
方才对他一顿敲打,还说要是下批送来的,没个好的,就把安嬷嬷送走,至于送去哪,钱时很清楚。
这会子正是烦的时候,这兔崽子就来了。
钱时抬了抬耷拉的眼皮,眼角皱褶跟着扬了几分,眼神利得像剑,“何事?”
容之砚跪在地上,语气恳切,“干爹,周此和林掌印起了龃龉,今夜周此出事,被皇上传召,儿子想着,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把周此摁死。
前些日子,干爹给儿子的那条线有应了。
查到周此与官员勾结的信件。
若能将周此送进牢里,再用用刑,不愁他嘴里吐不出东西,林掌印失了个干儿子,还能惹一身骚。”
他谨慎抬眼,咂摸着这条千年老蛇的表情,钱时干瘪的唇瓣咧了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容之砚接着道,“若是周此死了,太后那边干爹也是头功一件。”
林和是司礼监掌印,朝堂上,太后母家谢氏的人也被他压着,可谓权宦当道。
钱时放下茶盏,拍了拍衣襟,“说得倒是简单,那信件又谁去送?咱家可不想沾上脏东西。”
“周此曾想掳走文妃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容之砚低头道。
钱时忽而起身,围着他转了一圈,猛地踢了他一脚。
这一脚不重,却带着嗜血的味。
容之砚心提到嗓子眼,慌忙转了身子,连滚带爬地爬到钱时脚边,腰再也没挺起来,几乎将脸贴死地面,伏在他脚下,“干爹。”
“咱家喜欢你有野心,够机灵,但咱家也要告诉你,眼睛伸得太长,小心被剜了。”
“儿子也是听宫人们随口一说的——”
“不必解释,你啊...太嫩,尾巴都没藏好,就急慌慌地想要装成人样。
先学会藏好你的狗尾巴,咱家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呐,好儿子。”
钱时瞭起细长的眼,尖利地滑在他身上。
容之砚像条**身子的畜生,曾穿得厚厚的衣衫,又被轻易撕下,还将他推到戏台上,要他表演可笑的解释,以及跪地感谢那扒他衣衫的死阉货。
他恭顺的面具裂出一条缝隙,又被他用骨子里的‘听话规矩’胡乱糊上,那面具支离破碎得滑稽,还强撑着感恩,“是儿子雕虫小技,让干爹看笑话了,儿子多谢干爹提点,一定好好侍奉干爹。”
老子必定亲自给您送终。
钱时冷笑,“昨日,皇上是不是赏了你一支青玉管金漆祥云纹紫毫笔?
小张子说你要给咱家,怎的到了这会也没个信儿?舍不得?”
容之砚唇瓣咬出血来,腥味溢满齿间白牙。
这死阉货。
他得了一点肉,哪怕吃进嘴里,也得吐出来,还要喜笑颜开地双手奉上。
“是是是,这等好东西,儿子自是要送给干爹的,只是今日在文宝殿忙过头,把这事给忘了,儿子一会回去就让人给干爹送来。”
容之砚低着头,声音里是一如既往的恭顺。
脑子里把‘小张子’三个字嚼了又嚼,嚼出血味。
“...嗯。”
钱时转身隐进软椅,一游一扬地荡着,房里细碎的嘎吱声回响。
他像缩进山洞的毒蛇,咬了一口猎物后,嘴里还有那块肉吃着,吃完了就躺在那悠然自得。
容之砚起身,拿起桌上的白玉烟杆儿,将一旁放着的药粉捻成团,压进烟杆儿的凹槽里,低着头,双手奉上。
钱时眼睛眯出一条缝子,接过烟杆儿,点燃,干糙的嘴一张,含住烟嘴,抽一口,双眼迷离,陷入如痴如醉的梦境般嘴唇上扬。
房里的尿骚味被这浓郁的几口烟香盖住。
见他越发沉醉,容之砚才抬脚转身。
钱时陡然道,“明日一早要是没有周此进牢的消息,咱家可饶不了你。”
说完他又抽了一口。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