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来的时候,门房拦了一下。
就一下。
车帘上挂着永宁侯府的灯笼,那门房的手抖了抖,缩回去了。
我跳下车,斗篷兜帽被风掀开,雪打在脸上,疼。
碧螺在前头带路,脚步又急又乱,鞋底在青石板上打滑。
“姑娘跪在后院祠堂,奴婢出门前......已经跪了快四个时辰了。”
四个时辰。
我没说话,步子更快了。
祠堂的门半掩着,风灌进去,烛火跳得厉害。
我推开门的时候,先闻到一股血腥气。
阿姐跪在蒲团上,身子歪着,半靠在供桌腿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
帕子是白的,上头洇了一大片暗红。
她嘴唇青紫,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听见响动,眼睛费力地睁了一条缝。
“宁宁?”
声音哑得快听不见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没掉。
我蹲下去,把身上的狐裘解下来,裹在她身上。
狐裘是外祖母今年冬天才给我做的,银狐毛领子,暖和得很。
阿姐的身子冰得像块石头,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手探到她背上——衣裳是湿的,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冷汗。
“碧螺,扶人。”
碧螺红着眼眶冲上来,架住阿姐另一边胳膊。
我们刚把人扶起来,身后响起一个又尖又硬的声音。
“谁让你们动的!”
沈母周氏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拄着根黄花梨木拐,后头跟了四五个婆子。
她穿着件酱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全是怒气。
“跪祠堂是沈家的规矩!哪有外人闯进来搀人的道理?”
我把阿姐往身后挡了挡。
“沈老夫人。”
我叫了一声,语气不大不小。
“我阿姐咳血跪了四个时辰,您府上连碗姜汤都没给端。”
“我来接人,天经地义。”
周氏脸色一变:“你一个未出阁的丫头片子——”
“永宁侯府的丫头片子。”
我把斗篷上绣的侯府徽记亮给她看。
不用亮的,她认得。
她眼皮跳了跳,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拦。
我扶着阿姐往外走。
过正院回廊的时候,一个人从东厢房里迎出来。
柳青芜。
她穿着件藕荷色小袄,头上簪了一朵绒花,手里还端着盏热茶,看着像刚从暖炕上下来。
“哎呀,这是温家妹妹吧?”
她声音软得滴水。
“嫂嫂身子不好,妹妹着急,我也急呢。”
“方才还想去祠堂送件氅衣,又怕坏了婆母的规矩。”
我停下脚步,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东厢房。
门半开着,里头点着炭盆,桌上摆了酒盏和果碟,还没来得及收。
“柳姑娘。”
我笑了一下。
“正院东厢是主母的起居间。”
“你一个表姑娘,住在这里,睡的谁的床,用的谁的炭?”
柳青芜脸一白。
回廊两边站着七八个仆妇,一个个眼神乱飘,有的盯鞋面,有的看房梁,没一个敢吭声。
够了。
我懒得再跟她多说,扶着阿姐继续走。
刚走到二门,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急不慢的,拿腔拿调的。
“弟妹?这么晚了,怎么不提前递个帖子。”
沈修言从月亮门那头走过来,身上还带着酒气和雪气。
他长得确实不差,眉清目朗,举手投足一副读书人的派头。
可那张脸,我现在看着只觉得恶心。
“你媳妇咳血跪祠堂,你陪别的女人吃酒赏雪。”
我没叫他姐夫,连名带姓。
“沈修言,你还有脸拦?”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但没消。
“弟妹说笑了,妇跪祠堂,是母亲训诫,做儿子的不好违拗。”
“况且姣儿身子弱,多跪跪,也好磨一磨性子。”
磨一磨性子。
我差点笑出来。
阿姐在我身边咳了一声,帕子上又多了一点红。
我低头看了看那片红,再抬头的时候,已经不想笑了。
“训诫到咳血,你叫训诫?”
我盯着他的眼睛。
“沈修言,我今日把话撂这儿——我要带阿姐和离。”
这三个字一出来,整个院子安静了。
周氏的拐杖戳在地上,柳青芜端茶的手晃了一下,仆妇们齐刷刷低下头。
沈修言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温文尔雅,挑不出一丝毛病。
可我看到他眼底的冷。
“和离?”
他慢条斯理地抬了抬下巴,望向祠堂方向。
“弟妹有所不知,你阿姐嫁进沈家时,亲手签了一份字据。”
“那字据就压在祠堂匾额后头。”
“白纸黑字,她自己按的手印。”
阿姐的身子在我怀里抖了一下。
我低头看她,她把脸埋进狐裘领子里,没出声。
雪还在下。
我扶着阿姐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前,我回头看了沈修言一眼。
“字据的事,我会查清楚。”
“沈家这笔账,我温宁认下了。”
车轮轧过积雪,咯吱咯吱的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