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天刚蒙蒙亮。
赵金兰就起来了。
昨晚她几乎没睡,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计划。
隔壁公婆还在打鼾。
周小军睡在堂屋的木板床上,蜷着身子,被子蹬到一边。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被子给他盖好。
这孩子今天就要回学校了。
灶台上的火生起来。
她煮了一锅红薯稀饭,又烙了两张饼。
饼是给儿子路上带的,里面夹了咸菜,用油纸包好。
周小军闻着香味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妈,你起这么早。”
“给你烙了两张饼,路上吃。”
“妈……”
周小军看着她脸上还没消肿的伤,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别磨叽,洗脸吃饭。”
赵金兰把毛巾扔给他。
“吃完饭我送你去坐车。”
母子俩坐在灶台边,一人一碗稀饭,就着咸菜。
周小军吃得很快,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妈。”
“嗯。”
“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
赵金兰把饼塞进他书包里。
“你好好念书,别操心我。周末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周小军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他要是再打你,你就让隔壁王婶来叫我。我马上回来。”
赵金兰鼻子一酸,拍了拍他的脑袋:“放心,他打不着了。”
她把儿子送到村口。
拖拉机已经在那里等了,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周小军爬上车斗,冲她挥手:“妈,周末见!”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远了。
赵金兰站在路边,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这辈子她要参与儿子的成长,不能再忙于工作,假手他人。
五天。
五天时间,足够她把周建国的底裤都翻出来。
回到家,公婆已经起来了。
婆婆刘桂兰坐在自己屋门口梳头,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公公周大山蹲在墙根抽烟袋锅子,也不说话。
赵金兰没跟他们打招呼。
她径直走进卧室,关上门,蹲下来,伸手往大衣柜后面摸。
铁盒子还在。
她打开,里面那沓大团结安安静静地躺着。
两千三百块。
她抽出三百块,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剩下的放回原处,铁盒子塞回大衣柜后面。
她要拼的是时间。
今天花出去的钱,周末就从周建国手里拿回来。
她盖上锅盖,把午饭做好温在锅里。
杂粮粥、咸菜、炒鸡蛋,两个黑面馒头。
公婆中午自己吃。
然后她扛起锄头,拎着筐出了门。
“我去地里了。”
她朝屋里喊了一声。
婆婆没应声。
在原身的记忆里,她每天都这样。
家里的地,全是她一个人种。
公婆早就不下地了,等着她伺候。
她常常一个人在地里干到天黑,回来还要做饭。
没有人觉得不对。
赵金兰沿着村路往地里走,走到村口岔路,四下看了看。
没人。
她把锄头藏进路旁的草丛里,筐放到地头拐角。
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土,大步朝县城的方向走去。
搭车,进了县城。
赵金兰下了车,直奔百货大楼。
先去了三楼服装柜台。
穿成这样去买相机,售货员都懒得搭理你。
更别说蹲点拍照。
人家一看就是农村来的,拿个相机,把你当贼抓。
她要换一身皮。
一件湖蓝色的确良衬衫,翻领,收腰,袖子不长,利落。
一条黑色的确良裤子,比原身那条肥大的灰裤子强一百倍。
一双黑色搭扣的半高跟皮鞋,方头,走起路来噔噔响。
一副墨镜,茶色的,镜片不大,圆框。
**下来,花了一百出头。
她换上衬衫、裤子、皮鞋,把原身的旧衣服塞进布袋里。
站在镜子前照了照。
脸上的伤还没好全,左眼眶还是青的。
但衣服一换,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赵金兰把墨镜架在鼻梁上,去了一楼卖相机的柜台。
“海鸥205,加两卷胶卷。”
售货员把相机拿出来。
赵金兰接过去,检查了一遍机身、镜头、快门。
“相机、胶卷,一共一百五十九。”
赵金兰从口袋里掏出钱,一张一张数清楚,拍在柜台上。
她把相机装进布袋,发票塞进去,戴上墨镜,转身下楼。
走出百货大楼,阳光正好。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从现在起,她不是什么王家沟的受气包。她是省城来的记者。
现在,省城来的记者饿了。
先去国营饭店打个牙祭。
赵金兰走进去,要了一碗肉丝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肉丝切得细细的,汤头浓郁。
她慢慢吃着,一边吃一边看窗外的人流。
从国营饭店出来,她沿着主街走了一圈,把县城的主要路口、供销社的位置、照相馆的位置都记在心里。
路过一家文具店,她进去买了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记者的标配。
下午两点,赵金兰出现在李家巷。
原身的记忆告诉她,那个女人的住址。
这件事原身早就知道了。
不是周建国告诉她的。
是村里的闲言碎语。
“建国媳妇,你家建国在县城可是有人了,你不知道?”
“供销社那个李桂香,男人在外头当兵,跟周建国搞在一起好几年了。”
原身听见这些话,回去不敢问。
问了就是打。
但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偷偷来县城看过。
她站在巷口,看见那个女人从朱红色木门里出来。
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裙子,脚踩半高跟皮鞋。
周建国从供销社方向走来,两人并肩走远。
原身蹲在墙角,哭了。
回家以后,她什么也没说。
说了又能怎样?
挨一顿打,然后继续忍着。
赵金兰不一样。
这些信息,原身用眼泪换来的。
赵金兰用来翻盘。
李家巷,第三户,朱红色木门,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
赵金兰没急着进巷子。
她先在巷口对面的杂货铺买了一瓶汽水,站在门口喝。
墨镜架在鼻梁上,相机挂在脖子上,笔记本拿在手里。
像在等人,又像在采风。
杂货铺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两点半。
朱红色木门开了。
李桂香从里面走出来,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裙子,脚踩半高跟皮鞋。
跟原身记忆里一模一样。
赵金兰放下汽水瓶,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李桂香去了供销社后面的红砖楼。
那是周建国的宿舍。
赵金兰站在马路对面,举起相机。
咔嚓。
李桂香上楼的身影。
下午三点半。
李桂香从红砖楼出来,身边多了个人。
周建国。
穿着中山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两人并肩走,说说笑笑。
赵金兰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举起相机。
咔嚓。
周建国的手搭在李桂香的肩膀上。
两人进了国营饭店。
赵金兰隔着窗户,又拍了一张。
面对面坐着,李桂香给他夹菜。
咔嚓。
出了饭店,两人往电影院方向走。
赵金兰远远跟着,不紧不慢。
到了电影院门口,两人并肩站着等开场。
李桂香挽着周建国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
赵金兰举起相机,连拍了两张。
咔嚓。咔嚓。
她把相机放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证据,够了。
下午五点。
赵金兰走进县城唯一一家照相馆。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正在暗房里忙活。
听见门响,探出头来:“洗照片?”
“加急。”
赵金兰把胶卷递过去。
“明天能取吗?”
“加急多加三块,明天下午来拿。”
“行。”
赵金兰付了钱,转身出门。
戴着茶色墨镜,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衣服,笔直地走在县城的主街上。
半高跟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噔噔噔,噔噔噔。
现在,还有谁能把这个女人,跟王家沟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农村妇女联系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