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陈斐是隔了两日才来的，依旧眼角泛红，满眼血丝，好像私底下哭过好几场。

他一贯是爱哭的。

我刺绣时，不小心伤了手，他看着血珠会落泪；我生小北时难产，差点一尸两命，他在产房外差点哭晕了过去；小南养的小兔子寿终正寝，他当场落泪......

院前的花凋了，枝头的叶落了，就连一阵风过，他都会有感而发，痛哭流涕，好似一个泪做的人儿。

但哭归哭，心狠也是真心狠，夫妻多年，我第一次透过他的表层，触摸到一丝他的内里。

「阿照是在怨我吗？」

我与他举案齐眉，恭顺半生，落得这么个结局，岂会不怨？

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儿，他这样问出来，有什么意思？

念头一出，我立刻幻视那日我脱口而出问青黛的话，原来，她嘴上说着不怨，心里也是怨的。

只是，这份感同身受来得太迟了。

「不敢。」

「良禽尚且择木而栖，又岂乎人哉？」

「阿照！」陈斐的语气重了三分，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直勾勾看着我，似乎极力想证明些什么，又无从说起。

很快，他就想好了说辞，和小南小北那套，相差无几。

左右都是拿着活着的人的利益，来逼着我这个将死之人退让。他和儿女一样，笃定了我心软，会认命。

真欺负人啊！

我心里蹦出这么几个字，可他就没想到兔子急了都会咬人，我这个将死之人一旦狠下心，更是没什么顾忌的。

我垂着头，盯着自己淡粉的指甲默不作声。

「阿照，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白七姑娘一入门，我们陈家就能搭上白家的人脉，甚至还能借着闵尚书的力，到时候我们陈家就今非昔比了。」

「就算你不念着我，也总要为孩子们考虑。小南虽说已经定了婚事，但娘家越好，她在夫家过得也会更好。小北就更不用说了，有了白家的扶持，他日后的前程简直就不可**。」

「阿照，许多事情都......」

陈斐说了很多，但归根结底透露出的真相只有一个。

在他口干舌燥时，我终于给出了他希望的反应，提出了同样的请求，我要见白令善一面。

陈斐办事很快，不知他用的什么理由，反正第二天，小南就领着白令善来了。

十八岁的姑娘，水灵得宛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就连脸上淡红色的胎记都透着别样的美感，更别提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眸，眼波流转间像极了......

小南字斟句酌地给我们引荐了彼此，我抬眼示意她下去，她故意低头看鞋尖上的大红流苏坠子。

「小南，有些话，你不适合听。」

小南抬头不放心地看着白令善，显然，她是怕我为难她，这个认知让我本就凉透的心又被无端泼了盆冷水，无处可冻，但冰越结越厚。

确如他们所说，白令善是个教养很好的姑娘，不亢不卑。

在我提起孩子们时，她竟还能流露出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慈爱。

「夫人尽可放心，这些问题我早就想过，一个家族想要兴盛，就必须枝繁叶茂，重视每个孩子，夫人定下的规矩我不会擅改，便是日后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不会亏待了夫人的儿女。」

她怕我不信，还拿白家养孩子的规矩给我举例。

我想起陈斐说过，她自幼跟在白老夫人身边，比一般女儿家更通透。

所以，我又问她，怎么会看中陈斐，明明她配得上更好的。

白令善一怔。

「陈老爷自有陈老爷的好，更何况，」白令善提起陈斐时，神色平淡，完全没有女儿家该有的羞涩，「嫁娶之事，本也由不得我做主。陈老爷和祖父投缘不说，又救过祖父的性命，别说只是要我出嫁，便是要我这条命，也是应当的。」

我竟不知，陈斐他救过白老太爷，他到底瞒了我多少，又是在什么时候盯上白家的。这些问题，白令善给不出我回答，她只告诉我，他们是去岁暮春搬到云城的，因为她祖母的祖籍是这里，想落叶归根。

我的身体时好时坏，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就有些撑不住了。白令善看出我的勉强，起身提出告辞。

我叫住她，问了她今天最后一个问题。

「白令仪，是你什么人？」

问出前，我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结果也不言而喻，白令善停住脚步，再一次转身看我。

「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夫人认识我大姐姐？」

「我与她，」我低头想了想，试图找到一个可以形容我们关系的词，最后还是白令善补上了。

「是闺中好友？」

「算是吧，她还好吗？」

「自然是好的。」白令善平静的目光泛起涟漪，见我感兴趣，她又坐下和我说了许多关于白令仪的事儿。

「夫人是不是早就猜到了我们的关系？」她歪头笑了笑，多了几分这个年纪姑娘该有的娇俏与活力。

「你们长得像，名字也像，但世上的巧合实在太多了，我不能肯定。」

「你姐姐知道你要嫁给陈斐吗？」

白令善抿唇，不确定地摇头。

「大姐姐应该只知道祖父给我定了婚事。」

我猜也是，白令仪少时就觉得富贵不靠谱，还是权势更诱人，这点从她宁愿嫁出身贫寒的举人，也不愿嫁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

「你该早些告诉她，总不能让你姐姐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才知道。」

白令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复杂，不经意地提起我要是想联系白令仪，她可以帮我。

「那太好了，我正有此意。」

白令善搀扶着我走到书桌旁，然后默默转身看着窗外的银杏，直至我说写好了，她才转身。

「多谢七姑娘了。」

「不过是举手之劳，夫人不必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