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黑省虽然比沪市凉快些，但下了火车扑面而来的还是那股子干燥的热浪。顾砚深拎着个军绿色的行李包，大步从出站口出来，军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警卫员小冯早早就等在出口了，十八九岁的年纪，脸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一看见自家团长，立马踮起脚尖挥胳膊：“团长！团长！这儿呢！”
顾砚深脚步没停，走到他面前点了下头：“嗯。”
小冯殷勤地接过行李包，屁颠屁颠跟在后面往吉普车那儿走，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打量自家团长。
他憋了一路的问题像开闸的水，哗啦一下就涌出来了：“团长，您这次回沪市咋待了这么久啊？
我听李政委说您结婚啦？嫂子长得啥样？漂亮不？您咋执行完任务就直接结婚了？这也太突然了吧？之前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顾砚深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瞥了他一眼。
“冯远。”
“到！”
“话太多，今晚加练五公里。”
冯远瞬间垮了脸，哀嚎道：“团长！俺错了！俺错了还不行嘛！您就当俺刚才放了个屁，您别往心里去啊团长！”
顾砚深不再理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只是耳根处，极淡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嫂子？
林疏月。
那个有着一双水汪汪大眼睛，在不知羞地喊着。
再快一点儿，醒来后却一脸无辜看着他的女人。
想起那晚的种种，顾砚深的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他活了二十五年，行事向来克制冷静，从未有过那样的失控。
不由得又看了一冯一眼！
那眼神凉飕飕的，跟大夏天灌了瓶冰水似的。
小冯打了个激灵，立刻闭嘴，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快走两步拉开副驾驶的门，跟做贼似的缩了进去。
吉普车突突突地开出车站，往部队驻地驶去。
路上黄土飞扬，两旁的杨树被晒得叶片儿都蔫了，耷拉着脑袋。顾砚深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热风灌进来呼呼地吹。
他闭上眼靠着椅背，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天早上林疏月裹着被子、露着光溜溜的肩膀、肩膀上都是他留下的痕迹，冲他眨巴那双水汪汪大眼睛的模样。
操。
他睁开眼，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
回到团部，安置好行李，顾砚深刚端起缸子喝了口水，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报告！”
顾砚深抬头，看到林璟耀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
唉，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进来。”
林璟耀站在门口，手还攥着门框，嘴唇抿得发白，终于开口，声音有点硬：“顾团长，您和我妹妹……到底怎么回事？您怎么会跟我妹妹结婚呢？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问得又急又快，像憋了一路终于喷出来的火。
顾砚深的手顿在搪瓷缸子边上。
他看着林璟耀那双跟林疏月如出一辙的眼型，只是林疏月的是圆圆的、水汪汪的，林璟耀的却带着锐利的棱角和少年人的莽直。
他怎么跟林璟耀说？
难道说，**妹给我下了给牲口配种的药？
顾砚深喉结动了一下，转过身，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才慢慢开口：“这事儿……你等我先安顿下来。”
“顾团长！”林璟耀往前迈了一步，拳头攥得骨节发白，“那是我亲妹妹！我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她才刚毕业，她才十八岁！你二十六……”
“二十五。”顾砚深打断他。
“……”林璟耀噎了一下，随即脸涨得更红了，“二十五也不行！你们俩根本不是一路人！你到底——”
“璟耀。”顾砚深喊了他的名字，带着点这些年执行任务时练出来的不容反驳的沉稳，“这件事，等林疏月同志来了黑省，你自己问她。”
林璟耀张了张嘴，愣在原地。
顾砚深把搪瓷缸子搁回桌上，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家属院我已经申请了，批下来还要走流程。等批下来布置好了，接她过来。你没事儿的时候也可以去帮帮忙，毕竟那是**妹，你比我了解她的习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又合情合理。
林璟耀从刚才那股子要跟人干架的劲儿里慢慢平复下来，眉头拧成了疙瘩，满脸写着“我还是想不通”。
他这两天翻来覆去地琢磨，又给家里打过一次电话，可林建国支支吾吾，周淑芬话说到一半就哭，问什么都说不清楚。
他再多问几句，他妈就开始哭，他说要和妹妹说话，他妈还打岔。
他就只听见他妈哭哭啼啼地说“月月嫁人了，嫁给你那个战友顾团长了”然后就啪地挂了电话。
林璟耀站在那儿，脑子转得飞快。
疏月不想下乡他是知道的，上个月来信还嘟囔这事儿，妈要把供销社的工作给她她又不肯，家里的钱够买工作，可这个档口又没人卖。
月月说什么也不听，非要闹着找什么“能让她一辈子吃喝玩乐的男人”。
天爷啊，哪有这样的男人？
不是他说，除了他爸和他，哪个没关系的男人愿意真的纵着她？
他一封信回去骂了她一顿，说你别瞎折腾，回头哥想办法。
难道……她想的主意就是……对顾团长做了什么？
可是林璟耀又想不通了。顾砚深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训练场上骂起人来能把新兵骂哭，底下人谁不怕他？
别说女同志了，就是男兵在他跟前说错句话都要挨两个眼刀。
他那样的人，能是被人算计一下就乖乖娶媳妇的主儿？
不是他看不上自己妹妹。疏月确实漂亮，从小就是大院里最水灵的姑娘，那双眼睛跟含了汪泉水似的，谁看了都说长大了肯定是美人坯子。
但顾团长是京市人，这些年见过的女同志也不少啊，就光说学校那个吴慧芳老师，隔三差五就来装偶遇，明眼人都看得出什么意思，顾砚深愣是连正眼都没多给过。
为什么会娶小妹呢？
难道？
妹妹和顾团长生米做成熟饭了？
呸呸呸！
妹妹再怎么样，也不是这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