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晨起板子响了三下。
兰草从床上弹起来,跟着其他丫鬟往外跑。她不知道往哪里跑,就跟着人群。跑过一条夹道,又跑过一个院子,最后停在一排矮房子前面。有人递给她一把扫帚,让她去扫兰草园。
兰草园在王府的东边,占地三亩,种满了兰草。太妃喜欢兰草,说兰草本就是草,却比花还香,比竹还韧。她每年春天都要在兰草园里设宴赏兰,请京城里的贵妇人们来喝茶听戏。所以兰草园必须一尘不染,每一片叶子都要擦得发亮。
兰草拿着扫帚站在园子门口,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园子,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花。那些兰草一排一排地种着,高的矮的,深的浅的,有的开着花,有的还没开。露水挂在叶子上,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一串一串的小珠子。
“发什么愣?”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冰碴子。
兰草回头,看见一个穿青布衣裳的丫鬟,十五六岁,圆脸,细眉,嘴唇薄得像刀片。她手里也拿着一把扫帚,看兰草的眼神里带着不耐烦。
“第一天来?”圆脸丫鬟问。
“嗯。”
“扫过地没有?”
“扫过。”
“那不是地,那是兰草。”圆脸丫鬟用下巴指了指园子,“扫的时候小心点,别碰坏了叶子,碰坏一棵,打你二十板子,罚你一个月的月钱。”
兰草点了点头。她握着扫帚走进园子,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扫着石板路上的落叶。她的手很小,扫帚很大,握不住,就扛在肩膀上。她扫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轻轻拨到一边,生怕碰到兰草的叶子。
圆脸丫鬟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叫什么?”
“兰草。”
圆脸丫鬟笑了一下,不是友好的笑,是那种带着一点嘲讽的笑:“兰草?你也配叫兰草?你知道这园子里的兰草值多少钱一棵?太妃娘娘那盆‘素心兰’,够你吃十年的。”
兰草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扫。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配不配”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周嬷嬷说她叫兰草,她就叫兰草。名字是别人给的,不是自己要的。
圆脸丫鬟见她不理人,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兰草一个人留在园子里,扫了整整一个上午。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手心磨出了两个血泡。她不敢停,怕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中午的时候,锣响了。她放下扫帚,跟着人群去了饭堂。饭堂里摆着几张长条桌子,桌子上放着几盆菜——白菜炖豆腐,萝卜丝汤,馒头。丫鬟们排着队打饭,每人一个碗,一勺菜,一个馒头。兰草端着碗坐到角落里,咬了一口馒头,硬得像石头。她把馒头掰碎了泡在汤里,等软了再吃。
她旁边坐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圆圆的脸上有几粒雀斑,眼睛又大又亮。那个女孩看了她一眼,小声问:“你是新来的?”
兰草点了点头。
“我叫青荷。你叫什么?”
“兰草。”
“兰草?”青荷睁大了眼睛,“你也叫兰草?那咱们园子里就有两个兰草了。不行,你得换个名儿。”
“周嬷嬷取的。”兰草说。
青荷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周嬷嬷取的名字,没有人能改。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又抬起头,小声说:“你小心点,园子里有个大丫鬟叫芍药,最讨厌新来的。你要是得罪了她,你就看吧。”
兰草没有问芍药是谁。她只是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把馒头渣也吃干净,然后站起来,把碗放到水池子里,走了出去。
下午继续扫园子。太阳偏西的时候,她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流出来的汗,渗进扫帚柄里,滑腻腻的。她把扫帚换到左手,继续扫。
傍晚的时候,周嬷嬷来了。
她站在园子门口,看着兰草扫过的石板路,又看了看兰草的手。
“还行。”她说,“明天开始背家规。”
兰草不知道什么是家规。她回到屋里,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青荷睡在她旁边的床上,翻了个身,小声说:“家规可难背了。有一本书那么厚,全是字。我背了一年都没背完,上个月还被罚跪了两个时辰。”
“罚跪?”
“就是跪在碎石子地上。”青荷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膝盖会破的,好几天都走不了路。”
兰草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兰草的叶子,绿油油的,亮晶晶的。她想起今天扫园子的时候,有一棵兰草开了一朵小花,白色的,很小,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她蹲下来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但她觉得那朵花很好看,好看得让她忘了手上的血泡。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她盯着那道裂缝,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闭上了。
第二天,周嬷嬷把一本厚厚的蓝皮书放在她面前。
“这是《靖府规制》。”周嬷嬷说,“靖王府的家规。一百三十七页。一月之内,全部背完。背不完,发卖。”
兰草接过书,手抖了一下。书很厚。她翻开第一页,看见密密麻麻的字,一个都不认识。
“我不认字。”她说,声音很小。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不认字就学,给你延长两个月时间。园子里有认字的丫鬟,让她们教你。每天背一页,背不下来就罚抄。抄也不会?那就跪。”
兰草没有再说话。她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那天晚上,她去找青荷。
“你能不能教我认字?”
青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翻开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靖府规制》卷一·总纲。第一条,靖王府乃开国铁帽子王府,世代忠良,规矩森严。府中上下,自太妃以下,至丫鬟以上,皆受此规约束。违者,按条处罚,绝无姑息。”
青荷念得很慢,有些字她也不认识,就跳过去。兰草坐在她旁边,竖着耳朵听,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她不认字,但记性好。小时候在村子里,隔壁的老秀才念诗,她听两遍就能背。现在也一样。
青荷念了三遍,兰草已经能背了。
青荷瞪大了眼睛:“你……你背下来了?”
“嗯。下一段。”
一个下午,她背了五页。青荷累得口干舌燥,兰草却越背越精神。她发现这些字虽然不认得,但声音是有规律的,像歌谣一样,记住了就忘不掉。
天黑的时候,兰草把书抱在怀里,回到自己的床上。她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嘴里默默念着白天背的条文。她不知道这些条文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背它们。她只知道,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两个月后,她背完了全书。周嬷嬷抽查了二十条,她基本一字不差。
“还行。”周嬷嬷说。这是她第一次表扬兰草。
但兰草知道,“还行”在靖王府里,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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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在靖王府的头一年,学会了两件事:扫地和背家规。她把一百三十七页的《靖府规制》背得滚瓜烂熟,连周嬷嬷都挑不出错。她以为只要她不犯错,就能平平安安地过活下去。但她忘了一件事——在靖王府里,主子的心情,比家规更重要。
那天是中秋节,太妃在兰草园设宴赏兰。兰草被派去端茶倒水,这是她第一次在太妃面前当差。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低着头站在茶房门口。
“你,”管事嬷嬷翠屏指了指兰草,“端这壶茶去太妃那桌。记住了,茶壶嘴不能对着人,倒茶的时候七分满,不能多不能少。倒完了退后三步,低头站着,不许说话,不许抬头。”
兰草点了点头。她双手端起茶壶,茶壶很重,她的手有点抖。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手腕,一步一步地走向太妃的桌子。
太妃坐在主位上,穿着酱紫色的褂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脖子上挂着一串碧绿的佛珠。她六十多岁,脸上有皱纹,但皮肤白净,五官端正,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她正在和旁边的英国公夫人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兰草走到桌前,躬身把茶壶放在桌上,壶嘴朝着自己。然后她拿起茶壶,先给太妃倒了一杯茶。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得像一根线,刚好七分满。她放下茶壶,端起茶杯,双手递给太妃。
“太妃娘娘,请用茶。”她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太妃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忽然看了她一眼。
“抬起头来。”
兰草的心跳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看着太妃的衣领,不敢直视。
太妃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倒是个齐整的孩子。多大了?”
“回太妃娘娘,七岁。”
“七岁?”太妃微微挑眉,“看着不像。说话做事倒像十岁的。”
兰草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低着头,不吭声。
“叫什么?”
“兰草。”
“兰草?”太妃又笑了一下,“这名字倒配你。行了,下去吧。”
兰草磕了个头,站起来,退后三步,转身走了。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大不小,速度不快不慢。她知道身后有很多人在看她,但她没有回头。
回到茶房的时候,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第二天,周嬷嬷把她叫到了管事房。
“太妃跟前,你当的差?”
“是。”
“太妃夸你稳重。”周嬷嬷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从今天起,你调到世子院里去。”
兰草愣了一下。世子院?她不知道世子是谁,但她知道,能被叫做“世子”的人,一定是府里顶顶重要的主子。
周嬷嬷继续说,“院里缺一个三等丫鬟。你的活儿是洒扫庭院、端茶递水。规矩和兰草园一样,但有一条——”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世子的脾气不太好,而且喜欢作弄下人。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多话,别多事。惹恼了世子,我也保不了你。”
兰草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她跟着一个叫秋月的丫鬟去了世子院。
世子院在王府的南边,院子很大,门口站着两个小厮,腰里别着棍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地响。
秋月把她领进院子,指着一排矮房子说:“那是丫鬟住的地方。你睡最里面那间。”然后又指了指正房,“那是世子的书房。白天你在书房伺候,端茶倒水、磨墨铺纸。晚上回屋里待着,不许乱走。”
兰草刚想点头,就听见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少年从里面走出来。
他比兰草高出整整一个头。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腰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他的五官很好看,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抿着的时候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但他的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湖水,看不到底。
兰草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她记得家规第一百零八条:丫鬟见主子,须低头,不得直视。违者掌嘴五下。
但那一瞬间已经足够了。她看见了他的脸,也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一把弹弓。
少年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像一把刀在刮。
“新来的?”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是。”兰草低着头,声音很小。
“叫什么?”
“兰草。”
“兰草?”少年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善意,“草就是草,再怎么养也是草。抬头,让爷看看。”
兰草抬起头。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就把目光停在他的下巴上。
少年歪着头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举起弹弓。
兰草没有动。她看见他拉紧了皮筋,皮筋上包着一颗泥丸。泥丸很小,大概只有黄豆那么大,但打在脸上一定很疼。
“躲不躲?”少年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戏谑的期待。
兰草咬着牙,没有说话。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挨打疼一阵子,不听话可能被赶出去。赶出去就是死。
她选择不躲。
泥丸飞过来,“啪”的一声打在她的额头上。很疼,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眉心往下淌。
少年看着她的额头,忽然笑了。
“倒是个硬骨头。”他说,“比上回那个强。上回那个躲了,爷让她跪了一宿。”
他把弹弓收起来,转身走回了书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进来倒茶。”
兰草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伤,她擦不干净。但她没有时间处理伤口了。她跟在他身后,走进书房。
从那天起,兰草知道了一件事:在靖王府里,最大的规矩不是那本一百页的《靖府规制》,而是世子沈砚堂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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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在世子院当差的头一年,额头上多了一点疤。
那道疤是沈砚堂的弹弓留下的。他喜欢用弹弓打她,不是因为她犯了错,而是因为他觉得好玩。心情好的时候打一发,心情不好的时候也打一发。有时候打肩膀,有时候打手臂,但最喜欢打额头,因为“额头最显眼,打中了好看”。
兰草从来不躲。她知道躲了会惹这个人不高兴。所以她只是站着,低着头,等着泥丸飞过来,打在皮肤上,留下一个红印,有时候会破皮,红印消了又添,添了又消,但额头正中央那道疤始终没有消,
周嬷嬷让她用刘海遮住,说“世子院里的人,不能有疤。丑”。但沈砚堂不许。
“把刘海撩起来。”他每次见她,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兰草慢慢抬起手,把刘海拨到一边,露出额头上的疤。
沈砚堂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爷赏你的疤,遮什么?”
“是。”兰草低着头。
“叫什么叫?”
“奴婢叫兰草。”
“爷知道。爷问你,这道疤是谁打的?”
“世子爷打的。”
“为什么打你?”
“因为……世子爷高兴。”
沈砚堂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记性不错。行了,下去吧。”
兰草退出去,走到院子里,蹲在水缸边,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水是凉的,碰到伤口的时候刺得生疼。她咬着牙,把脸上的血洗干净,又用手帕按在额头上止血。
青荷从旁边走过来,看见她额头上的伤,倒吸了一口凉气。
“又打了?”
“嗯。”
“他怎么老打你?”
兰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沈砚堂为什么老打她。也许是因为她离得近,也许是因为她不哭,也许是因为她“好玩”。在世子院里,“好玩”是最危险的事情。
“你得小心点。”青荷小声说,
但沈砚堂的“消遣”不只是弹弓。他还有很多别的花样。
有时候他让她站在院子里,头顶着一碗水,不许动。动了水洒出来,就罚跪。她站了一个时辰,腿抖得像筛糠,但水没有洒。他看了一眼,说“没意思”,就走了。
有时候他让她趴在地上,当马骑。她十二岁那年,他十五岁,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他骑在她背上,让她在书房里爬。她爬了两圈,膝盖磨破了,手肘也磨破了,但他没有喊停,她就不敢停。后来他自己觉得没意思了,跳下来,说“太慢了”,就走了。
兰草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青荷跑来扶她,看见她膝盖上的红,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他怎么这样啊?”青荷哭着说。
兰草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用手帕擦膝盖上的血。她想,还好,他只是让她爬,没有让她做更难堪的事。
但她不知道,更难堪的事,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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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十四岁那年,身段忽然长开了。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春天的时候还是瘦瘦小小的,到了秋天,该凸的地方凸了,该翘的地方翘了,腰却还是细细的。粗布衣裳穿在身上,怎么都遮不住。她低头的时候,能看见自己的胸口把衣裳撑得鼓鼓的,像塞了两个馒头。
她慌了。
在靖王府里,一个丫鬟长得好看不是福气,是祸。她见过太多长得好看的丫鬟被周嬷嬷罚“多晒太阳”,被管事嬷嬷骂“狐媚相”,最后不明不白地消失了。她知道自己的身段会给她带来麻烦,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开始穿最宽大的衣裳,把腰束得紧紧的,走路的时候含着胸,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但这没有用。衣裳再宽大,也遮不住该遮的地方。她越是躲,越是引人注意。
最先注意到的是周嬷嬷。
那天兰草去领月钱,周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停在她的胸口和腰臀上,像一把尺子在量。
“多大了?”
“回周嬷嬷,十四。”
周嬷嬷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过了几天,她让人给兰草换了一身新衣裳,比原来的更宽大,颜色也更暗。但兰草穿上之后,反而更显眼了——宽大的衣裳挂在身上,被该凸的地方撑起来,反而让人忍不住去想衣裳底下是什么样的。
然后是牡丹。
牡丹是世子院里的大丫鬟,十七岁,长得也好看,但和兰草不是一种好看。牡丹是那种明艳的、张扬的美,走到哪里都昂着头,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她是周嬷嬷的侄女,在世子院里说一不二,连其他丫鬟都要让她三分。
牡丹看见兰草的新衣裳,冷笑了一声。
“穿成这样给谁看?”她围着兰草转了一圈,目光在她的胸口和腰上扫来扫去,“啧啧,看不出来啊,瘦得跟竹竿似的,该有的倒是一点不少。”
兰草低着头,不敢说话。
“周嬷嬷也真是的,”牡丹撇了撇嘴,“给你换这么大的衣裳,不是更显眼吗?要我说,还不如穿原来的,至少还能遮一遮。”
兰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低着头不吭声。
牡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说:“你小心点。世子爷最近心情不好,你要是撞到枪口上,谁也救不了你。”
兰草点了点头。她知道世子爷心情不好。沈砚堂今年十八岁,已经在朝中领了差事,但他不喜欢那些繁琐的公务,每次从外面回来都黑着一张脸。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都要夹着尾巴做人。
但兰草躲得过所有人,躲不过沈砚堂。
那天傍晚,兰草在书房里收拾茶具。沈砚堂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酒气。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她,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停了几秒钟。
“过来。”
兰草走过去,跪在他面前。
“抬头。”
她抬起头。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脖子上,从脖子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腰上。那道目光像一把火,烧得她浑身发烫,但她不敢动。
“什么时候长成这样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酒气,和一种她听不懂的东西。
兰草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堂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起来,让她看着他。他的手指很凉,力气很大,捏得她的下巴生疼。
“问你话呢。”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沈砚堂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松开手,靠回椅背上。
“下去吧。”
兰草如蒙大赦,爬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明天开始,晚上来书房伺候。”
兰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子,几乎是逃出了书房。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青荷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想起沈砚堂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以前见过——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不是主子看丫鬟的眼神。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事情会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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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的预感是对的。
第二天晚上,她去了书房。沈砚堂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他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倒茶。”
兰草走过去,拿起茶壶,倒了七分满的茶,双手递过去。她的手很稳,但心跳得厉害。
沈砚堂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在桌上。他没有看她,只是说:“站着。”
兰草站在他身边,低着头,一动不动。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墨香混着檀香,还有一点点酒气。
过了很久,沈砚堂忽然开口:“你多大了?”
“回世子爷,十四。”
“十四。”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什么,“该懂了。”
兰草不知道他说的“懂”是什么意思,但她不敢问。
“你知道通房丫鬟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兰草的心跳了一下。她知道。她在《靖府规制》里背过通房卷的全部条款。通房丫鬟,选身材好的丫鬟七名,每周轮值侍寝帮世子暖床或者值夜1,规矩比普通丫鬟严十倍,处罚也比普通丫鬟重十倍。
“知道。”她的声音很小。
“怕不怕?”
兰草沉默了一会儿,说:“怕。”
沈砚堂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胆子这么小。”
他没有再说什么,让她下去了。但兰草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果然,三天之后,周嬷嬷来找她了。
“太妃娘娘要见你。”
兰草跟着周嬷嬷去了太妃的院子。太妃坐在罗汉床上,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盆兰草,开着白色的小花,香气幽幽的。
“转一圈。”
“抬头。”
她抬起头。太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最后停在她的胸口和腰臀上。那种目光和周嬷嬷的一样,像一把尺子,冷冰冰地量着她的每一寸。
“倒是个齐整的孩子。”太妃说,语气不咸不淡,“世子院里缺一个通房,你补上吧。”
兰草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知道这一天会来,但真的来了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谢太妃娘娘。”她的声音在发抖。
太妃看了她一眼:“知道通房的规矩吗?”
“知道。奴婢背过通房卷。”
“背过就好。”太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记住,通房是世子的暖床工具,不是人。伺候好了,有你的好处。伺候不好——”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兰草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伺候不好,杖责、发卖、打死都在《靖府规制》里写着呢。
“奴婢明白。”
“下去吧。”
兰草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才慢慢走回去。
青荷在院子里等她,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怎么了?太妃跟你说什么了?”
“我被选为通房了。”
青荷的脸也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握住兰草的手,紧紧地握着。
兰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想起《靖府规制》通房卷的第一条:通房丫鬟,乃世子枕席之侍,非妾非婢,位卑如尘。违规者,轻则杖责,重则发卖甚至-~。
她摸了摸额头上的疤,心想,这道疤,和以后要受的苦比起来,大概什么都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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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被记入《通房册》的那天,是个阴天。
周嬷嬷把她领到管事房,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兰草不认字,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丫鬟了。她是世子的通房,七名之一,土侍之位。
“这是你的轮值表。”周嬷嬷把一张纸递给她,“每月初四、十一、十八、廿五,你当值。酉时沐浴更衣,酉时三刻到世子寝房外跪候。世子唤你进去,你就进去。不唤,就跪着等。”
“是。”
“规矩都背熟了吗?”
“背熟了。”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背熟了就好。背熟了,少挨打。背不熟——”
“奴婢知道。”
周嬷嬷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衣裳,扔在桌上。兰草看了一眼,脸就红了。
那是一套薄纱寝衣,几乎透明的,薄得像蝉翼。她拿起来,能透过布料看见自己的手指。
“通房都穿这个。”周嬷嬷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别害羞。世子爷见多了。”
兰草低着头,把寝衣叠好,抱在怀里。
“还有一件事。”周嬷嬷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通房之间不许争风吃醋,不许议论世子,不许对外人说世子的事。违者——”
“杖五十,发卖。”兰草背出了条款。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知道是满意还是嘲讽。
“去吧。今晚是你第一次当值。别迟到。”
兰草抱着寝衣回到屋里,青荷正在缝衣裳。看见她手里的东西,青荷的脸红了,又白了。
“这……这也太……”
兰草没有说话。她把寝衣放在床上,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层薄薄的纱。她伸出手摸了摸,布料滑溜溜的,凉凉的,像蛇的皮。
“你得小心。”青荷小声说,“我听人说,世子爷对通房可狠了。上回有个叫山茶的,因为侍寝的时候哭了一声,被掌了二十个嘴巴,罚跪了一夜。后来没过多久就被换掉了。”
兰草点了点头。她记得山茶。山茶是被发卖出去的,听说卖到了最低贱的窑子里,没过半年就死了。
“还有牡丹,”青荷的声音更低了,“她是首席通房,最得宠。你可千万别得罪她。”
兰草又点了点头。她知道牡丹。牡丹是日侍,每月初一、初八、十五、廿二当值。她是周嬷嬷的侄女,在通房里说一不二,其他几个通房都怕她。
“我不得罪她。”兰草说,“我谁都不得罪。”
青荷看着她,眼圈红了:“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兰草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寝衣叠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命苦不苦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命,是世子爷的了。
酉时,兰草去沐浴。热水浇在身上,烫得皮肤发红。她洗了很久,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连指甲缝里都掏了一遍。然后她穿上那件薄纱寝衣,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不像她。纱衣贴在身上,什么都遮不住。她看见自己的肩膀、锁骨、胸口、腰肢,所有该看的不该看的,都清清楚楚地露在外面。她的脸红了,红得发烫。她伸手想遮住,但遮了这里露了那里,怎么都遮不全,她披着一件匹配的厚实一些的披风。
她听见外面打更的声音。酉时二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出门去。
世子寝房在院子的正北面,门口站着两个小厮。看见她走过来,两个小厮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下,然后又迅速移开。兰草低着头,走到门前,跪下来。
膝盖下面砖石地。跪上去很硬。兰草咬着牙,一动不动。
她跪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门一直没有开。她的膝盖从疼到麻,从麻到没有知觉。但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她只是跪着,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石板缝。
终于,门开了。
“进来。”沈砚堂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沙哑。
兰草爬起来,膝盖疼得她晃了一下。她稳住身子,低着头走进去,然后跪在床前,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沈砚堂坐在床边,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杯酒。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兰草跪着,不敢动。她听见他喝酒的声音,听见他放下杯子的声音,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然后她感觉到他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抬头,把披风放一边。”
她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胸口,从胸口到腰。那道目光像一把火,烧得她浑身发烫。她想躲,但不敢动。
沈砚堂蹲下来,和她平视。他伸出手,用扇子挑起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长得倒是不错。”他说,语气里没有夸奖,只有陈述事实的冷淡,“比牡丹好看。身段也好。”
兰草没有说话。她的心跳得厉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怕不怕?”他问。
“怕。”她的声音在发抖。
“怕就对了。”他站起来,走回床边坐下,“怕才会听话。”
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奴婢当值的日子。”
“不是。”他摇了摇头,“今天是你入通房册的日子。从今天起,你是爷的人了。爷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爷让你怎么伺候,你就怎么伺候。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说一遍。”
兰草咬了咬牙,把背了无数遍的话说出来:“奴婢是世子爷的人。世子爷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世子爷让奴婢怎么伺候,奴婢就怎么伺候。”
沈砚堂点了点头,像是满意了。他放下酒杯,靠回床上,闭着眼睛说:“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