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宁在研究院待了五年,职称是副研究员。
副高在系统内不算高,但在这个年纪能评上,说明业务能力是过关的。
她主持过两个省级课题,发过几篇核心期刊的文章,在业内算小有名气。这次借调,方主任在电话里跟她说得很直白,
“院里推荐你,是因为你懂业务、能写材料,去了能直接上手。”
不是去学习的,是去干活的。她清楚这一点。
借调通知上写的是“参与专项政策研究工作”,对口单位是部委政研室。为期一年。
沈墨宁对这份差事说不上多期待,研究院的活儿也不少,手头还有一个课题没结,但组织决定了,她就去。
王处长第一天就扔给她一堆材料,
“这是近三年行业政策相关的文件汇编,你先看,熟悉情况。下周有个会,你跟我一起去。”
沈墨宁翻了翻那摞材料,厚度大概有一拳。她没说二话,坐下来开始看。
借调生活的第二周,沈墨宁把自己活成了一张表格。
每天八点二十到工位,九点参加晨会,然后埋头看材料、整数据。中午食堂二十分钟,下午继续,晚上九点左右离开,赶末班公交车回南五环外的出租屋。
两点一线。
政研室的同事们对她的评价还算正面,
“研究院来的那个沈老师,业务挺扎实的”。
不是最出挑,也不是最沉默,布置的活儿能干完,不多嘴,不添乱。
在这个人人自保的地方,“稳当”已经是不错的标签。
周二下午,沈墨宁正在工位上翻材料,王处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小沈,你上周写的那篇动态分析,就是发内刊上的那篇规划司那边转了个意见过来。”
沈墨宁接过来。
那篇文章是她上周写的,两千字出头,梳理了某个细分领域的政策动向。研究院内刊,影响力约等于零,她写完就没再想过。
批阅单上写着几行字:
“此文对该领域近期政策动向的梳理较为系统。其中关于准入标准的几点观察,建议政研室在后续研究中进一步深化。”
落款是陆砚舟。
沈墨宁看了两遍。
批语不长,但意思清楚:
他看了,觉得其中有一部分可以继续往下做。至于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批语里没说。
“王处,这个‘进一步深化’……我需要做什么?”
“先不急。规划司下周二有个专题讨论,你跟我一起去,听听他们近期在关注什么。”
沈墨宁点点头。
一周后,周二上午,她跟着王处长走进小楼三层的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长方桌,能坐十二三个人。沈墨宁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翻开。
人陆续到齐。政研室来了她和王处长,规划司来了五六个人。沈墨宁注意到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戴眼镜,进门时环顾了一圈,然后在主位旁边坐下。他扫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下头。
八点五十八分,门被推开。
沈墨宁抬头,认出那个人,那天晚上在文印室门口,走廊那头走过来的那个。
今天他穿了深灰色西装,白衬衫,藏蓝色领带,收拾得妥帖周正。和那天晚上完全不一样。
她低下头,没再多看。
会议开始。讨论的是一项行业政策的修订方向,涉及前期各方反馈的意见汇总。沈墨宁的职责是听、记、回去消化。
前面一个多小时,她没有说话。
直到讨论转到她文章里涉及的那个领域。规划司的两个人意见不太一样,一个觉得应该参考某省的试点经验,一个认为那个省的情况特殊,学了也没用。两人都很客气,但分歧很明显。
陆砚舟没接话。他翻了翻桌上的材料,抬起头。
“政研室那位同志,”
他突然开口,
“写那篇文章的,有什么看法?”
沈墨宁被点名,没有慌。她在研究院大大小小的会开了无数场,被专家怼过,被领导质疑过,这点场面还撑得住。
她吸了一口气,开口。
“陆司长,我那篇文章主要是对现有情况的梳理,没有做太深的研判。不过就刚才讨论的那个问题,我有一点不成熟的观察。”
她停了一下,组织语言。
“某省的试点数据确实不具备普遍性。但他们在审批环节做了一个区分,把申请主体按风险等级分成两类,低风险的走简易程序,高风险的严格审查。运行一年下来,低风险那类的平均审批时间缩短了百分之六十,高风险那类的标准没有降低。”
她看了一眼陆砚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个方法不一定能照搬,但思路可能有点参考价值,不是所有事情都要用一个标准管到底,可以根据不同情况设计不同的路径。”
她说完,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陆砚舟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
“分类审批那个思路,回去写个东西。”
陆砚舟说完就转向了下一个议题。
沈墨宁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会议在十一点半结束。
人陆续离开。
沈墨宁收拾东西的时候,王处长跟规划司的人寒暄,她没凑上去,自己在后面慢慢收。
等她走出会议室,电梯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人。
陆砚舟。
他靠在电梯侧壁,低头看手机。沈墨宁在电梯门口停了一下,走进去,就两个人,等下一趟,又显得太刻意。
最后她还是选择走了进去。
她按了三楼。陆砚舟没动。
“五楼。”
她帮他按了。
电梯门关上,轿厢里安静下来。
“你是研究院的?”
他忽然开口。
“是。借调到政研室。”
“什么方向?”
“公共政策。”
陆砚舟没再说话。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沈墨宁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