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讨论会之后,沈墨宁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陆砚舟让她回去写个东西,她写了。两千多字,把那套分类审批的思路整理成一份简报,通过王处长报了上去。简报交上去之后就没有了下文,她也没追问,在体制内待了五年,她太清楚了,有些活儿交上去就是交上去了,领导看不看、用不用,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她继续干自己的活。调研报告、动态汇编、会议纪要,每天填得满满当当。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周。
周三上午,沈墨宁正在工位上改一份报告,陈屿忽然出现在政研室的开放办公区。
她认出他。专题讨论会上坐在主位旁边的那个人,规划司的,应该是陆砚舟的秘书。
陈屿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她身上,径直走过来。
“沈老师,陆司长请你上去一趟。”
沈墨宁愣了一下。
“现在?”
“对。”
她没有多问,站起身,拿上笔记本,跟着陈屿往外走。
走廊里,陈屿走在她前面半步,步伐不快不慢,一路上没有说话。沈墨宁也没有找话聊。她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的脾气,在摸清楚之前,少说话是最稳妥的。
两个人穿过连廊,走进那栋灰色小楼,上了五楼。
五楼的走廊比政研室那边安静得多。地毯更厚,门更沉,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纸张、木头和安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陈屿带她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敲了两下。
“进来。”
门里面传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屿推开门,侧身让了一下,示意她进去。
沈墨宁走进去,第一反应是这间办公室比她想象中小。
桌子、柜子、几把椅子,靠墙一排文件柜塞得满满当当,窗台上什么都没有。窗帘半拉着,光线刚好够看清桌面。
陆砚舟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带倒是还系着
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个字,
“坐。”
沈墨宁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陆砚舟把手里那份文件看完,在右下角签了字,合上,放到一边,然后抬起头看她。
“简报我看了。”
沈墨宁等他往下说。
“思路可以,但写得太保守。”
他打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翻了两页,
“你原文里写‘建议在有条件的地区先行试点’,这个表述太软了。你觉得这个东西有没有价值?”
沈墨宁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
她想了想,说,
“有价值。”
“那就不需要‘建议’‘有条件’‘先行’这些词。”
陆砚舟的语气很平淡,不是在批评,
“你是副研究员,你写的东西应该有你的判断。把你的判断写清楚,剩下的事是领导考虑的。”
沈墨宁没说话。
“回去把这份简报重新改一版,”
他把文件夹合上,
“去掉那些模棱两可的措辞,直接说结论。周五之前给我。”
“好。”
沈墨宁回答完,等了一下,看他还有没有别的指示。
陆砚舟已经低下头,翻开了下一份文件。
她站起来,说了声“陆司长再见”,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
她停下来,回头。
陆砚舟没抬头,手里拿着笔,正在文件的边角写批注,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研究院出来的,胆子应该大一点。
沈墨宁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站了两秒,说了句“我记住了”,然后走了出去。
陈屿在外面的秘书工位上坐着,见她出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陈秘书,陆司长让改简报,周五之前报上来。流程上是通过王处长还是······”
“直接报给我就行。我转给陆司长。”
“好。谢谢。”
沈墨宁走出小楼,在连廊里放慢了脚步。
她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段对话。
“研究院出来的,胆子应该大一点。”
她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夸她业务能力够、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还是在暗示她之前的写法太四平八稳、不够有锐气?
当然,也可能什么都没暗示,就是随口一说。
她加快脚步,回了工位。
接下来的两天,沈墨宁把那份简报翻来覆去地改了好几版。
第一版,她把“建议在有条件的地区先行试点”改成了“建议推广”。
改完看了一遍,觉得不对。
“建议推广”比她原来的表述确实硬了,但这句话本身还是带着“建议”两个字。
她想起陆砚舟说的把你的判断写清楚,剩下的事是领导考虑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把那句话删掉了,换成了另一句。
“这套做法可以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具体实施时,可根据不同地区的实际情况做微调。”
不是“建议”,不是“可以考虑”,不是“有条件”,就是“可以”。
她读了两遍,觉得这个语气差不多对了。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像是一个副研究员该有的专业判断。
她又通读了一遍全文,把其他几处类似的软性表述也改了。
周五上午,她把改好的简报发给了陈屿。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心想:这件事应该就到此为止了。
下午三点多,陈屿回了消息。
“收到了。陆司长说可以。”
沈墨宁盯着这一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手头的工作。
下班的时候,林棠在微信上找她,
“周末有安排吗?”
“没有。”
“那出来吃饭,有一家湘菜馆特别好吃,就在长宁街附近。”
沈墨宁想了想,答应了。
周六中午,她们约在那家湘菜馆见面。
馆子不大,藏在一条胡同里,不靠导航根本找不到。林棠显然是常客,进门就跟老板打了个招呼,然后带着沈墨宁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点完菜,林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她。
“听说你这周去陆砚舟办公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