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比她想象的要深。

解青洄顺着山坡往下走，裙摆被荆棘勾破了好几个口子，发髻也散了一半，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她那张白净的脸愈发我见犹怜。

她是故意的。

太完美的出场会让人觉得刻意，恰到好处的狼狈反而更显真诚。

一个闺阁女子深夜独自下山，裙破发乱，只为救人。光是这个画面，就足够在任何一个男人心里留下烙印。

“宿主，前方五十步，检测到男女主。”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我不理解但我大受震撼”的语气。

解青洄脚步微顿，侧耳听了听。

风声里夹杂着一些细微的声响。喘息声，衣料摩擦声，还有……她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块巨石，她终于看清了前方的场景。

月光从雾气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草地上纠缠的两道人影。

男子衣衫半褪，露出精壮的肩膀和脊背，长发散落，即便此刻面色潮红、意识不清，也掩不住骨子里的矜贵与锋利。

他身下压着一个女子。女子的脸偏向一侧，五官模糊在阴影里，但能从她的动作里看出，她不是全然抗拒的。

双手攀在男子的肩头，半推半就，欲拒还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是媚药。

解青洄站在巨石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系统的声音越来越小：“宿主……您现在冲上去还来得及……”

解青洄没理它。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女子猛地推开了身上的男子，踉跄着站起身，慌乱地整理衣衫，朝远处跑去。跑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解青洄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

草地上只剩下太子一人。药效显然还没完全消散，他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眉头紧锁，意识混沌。薄唇微张，似乎在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混的低吟。

解青洄从巨石后面走出来。

她的脚步很轻，裙摆在草地上拖出细碎的声响。她蹲下身，从荷包里取出那枚清心百解丹，托起太子的后脑，将丹药送入了他的口中。

太子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

几息之后，他脸上的潮红开始缓缓褪去，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缓下来。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整个人像是从一场烈火中被救了出来。

解青洄又取出净尘符，在心中默念了一句使用指令。

一道柔和的光芒笼罩了太子全身，转瞬即逝。光芒散去后，他的衣衫已经恢复如新，发丝齐整，连方才在草地上沾染的泥土和露水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看起来就像是刚刚在崖底小憩了一会儿。

解青洄收回手，在他身边不远处寻了块干燥的石头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沾了泥，手背上有划痕，发髻也有些散了。

很好。

她微微侧过头，让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垂下眼睫，安静地等。

等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太子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起初是涣散的，盯着头顶的夜空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意识回笼，他猛地坐起身，本能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剑。

“你醒了？”

一道轻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像山涧里流淌的溪水，温润清透。

太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女坐在几步之外的石头上，月光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的披风，裙摆沾了泥，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发髻半散，几缕青丝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她生得极美，眉目间既有少女的灵动，又带了一丝不自知的妩媚。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眼尾微微泛红，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辜。

此刻她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有关切，有小心，却没有任何暧昧或算计。

太子迅速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埋伏的痕迹。

他的记忆有些混乱，他记得自己中了暗算，被人下了药，然后……然后他似乎和一个女子……

他的眉头猛地皱紧。

“是你？”他问，嗓音有些哑，目光锐利地落在解青洄脸上。

解青洄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公子误会了。我来的时候……这里只有公子一人。”

太子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解青洄任由他打量，目光坦然又真诚，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明日春猎，我提前一日随家中姊妹到京郊别院住下。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听到这边有动静才寻过来的。到的时候公子已经昏迷了，我怕公子出事，就……自作主张给公子喂了一颗解毒丹。”

她说着，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绞了绞缰绳，像是有些紧张：“那丹药是我从家中带的，没想到还真用上了……希望公子不要怪罪。”

太子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她沾了泥的裙摆移到她手背上的划痕上，又落回她那双干净得不像在说谎的眼睛里。

他确实不记得那个女子的脸，记忆里只有破碎的画面——月光，草地，凌乱的喘息，和一个模糊的背影。

他甚至不确定那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媚药制造出来的幻觉。

但眼前这个姑娘，裙摆沾泥，手上有伤，发髻散乱，分明是听到声音后从山上赶来的。

太子缓缓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脸上，停留得久了一些。

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燥热。

很奇怪。

那枚解毒丹分明已经清除了他体内的药性，可当他看着眼前这张脸的时候，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就是……不一样。

他猛地移开了目光，眉头微微拧起。

解毒丹已经起效了，他不该有这种反应。难道是因为那个梦太真实了？还是因为眼前这个姑娘确实……

“公子的毒应该已经解了。”解青洄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公子感觉如何？头还晕吗？要不要再坐一会儿？”

太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重新看向她。

月光下，少女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头上，双手乖乖地放在膝上，眼神清澈又真诚，像一只误入山林的小鹿。

她甚至没有趁他昏迷时靠近他，而是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这样一个姑娘，大半夜从山上走下来，用珍贵的丹药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不求回报，甚至不愿意邀功。

她只是确认他没事之后，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等着他醒来。

太子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别有用心的人。京城里的贵女们，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带着目的——家族的利益，父亲的官职，兄弟姐妹的前程。

但眼前这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沉稳，但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

解青洄抬起头，桃花眼里映着月光，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干净又真诚的笑容：

“民女解青洄，家父是大理寺卿解文渊。”

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下一句，最后还是小声补了一句：“明日还要围猎，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然丫鬟该到处找我了。”

说着，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朝他微微福了一礼：“公子既然没事了，那民女就先——”

“我送你。”太子站起身，语气不容拒绝。

解青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拒绝，但对上他的目光后又咽了回去，乖乖地点了点头：“那……有劳公子了。”

太子看着她这副乖巧的模样，心底那股莫名的燥热又翻涌了一下。

他垂下眼，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率先迈步朝山坡上走去。

走出几步，又不动声色地放慢了速度，让她跟上来并肩而行。

解青洄走在他身侧，垂着眼睫，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太子侧目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夜风穿过山林，带来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他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说不清自己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解青洄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第一条线，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