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安将解青洄送到院子门口时,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院子不大,是春猎期间女眷们临时落脚的地方,青砖黛瓦,门前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解青洄在院门前站定,转身朝他福了一礼,动作规矩得挑不出任何毛病:“多谢公子相送。此处已是女眷住处,不便再往前了,公子请回吧。”
陆淮安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欲言又止。
解青洄像是没注意到他的迟疑,垂着眼睫,安静地等着他离开。
“今日之事。”陆淮安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还请姑娘代为保密。”
“公子放心。”解青洄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是一片坦然的真诚,“民女知道分寸。”
陆淮安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了一下。他顿了片刻,补了一句:“那枚解毒丹,应是极珍贵的药材。姑娘今日的恩情,本……我不会忘记。待我回京,定当寻一枚同样的还给你。”
解青洄摇了摇头,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丹药是拿来救人的,又不是拿来换东西的。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轻声说了一句:“况且,今夜之事……本就是一场意外。公子与我,还是不要有过多牵扯的好。”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陆淮安的眸光微微一动,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是认真的。
一个三品官的女儿,京中贵女圈子里想必也见过不少世面,就算认不出他的身份,也能从他衣饰气度上判断出此人非富即贵。
可她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的名字,没有打听过他的身份,甚至连一句“日后如何联络”都没有提。
她只是救了他,确认他没事,然后干净利落地转身。
陆淮安垂下眼,将心底那丝异样压了下去,淡淡道:“夜里风凉,姑娘早些歇息。”
解青洄弯了弯唇角,目送他转身离开,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中,才收回目光,推门进了院子。
院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乖巧与真诚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那双冷静得近乎凉薄的眼睛。
“宿主!”系统的声音炸了出来,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兴奋,“您刚才演得也太像了吧!我差点都被您骗了!男主刚才看您的眼神都变了!”
解青洄没理它,径直走进屋内,吩咐丫鬟备水沐浴。
“宿主,您觉得男主对您的印象怎么样?”系统还在叽叽喳喳,“他肯定觉得您是个不慕荣利的好姑娘!纯洁!高尚!跟外面那些妖艳**完全不一样!”
解青洄试了试水温,挥退丫鬟,褪去衣衫跨入浴桶。
热水漫过肩头,她舒服地叹了口气,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他要是没这么想,我这半夜的功夫就白费了。”
“那您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主动制造机会偶遇?”
“不急。”解青洄闭上眼,靠在桶壁上,“先吊着。”
“吊着?”系统不解,“万一他被别人勾走了怎么办?”
解青洄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系统,原书里给太子下药的人是谁?”
“啊,那个啊。”系统翻了翻资料,“是燕王陆承衍。表面上是京城最有名的浪荡子,美妾无数,不务正业,实际上一直在暗中培植势力,对皇位虎视眈眈。原书里他是最大的反派,后期还谋划过篡位。”
“手段倒是阴险。”解青洄的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过,荡开一圈圈涟漪,“给太子下药,想让他闹出什么丑闻来。这招如果成了,太子轻则被训斥,重则被废黜,就算没成,他也没什么损失。”
“对,原书里燕王就是这种阴着来的性子。”系统顿了顿,“不过宿主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解青洄没有解释,只是微微弯起了唇角。
燕王。
她在原书里对这个角色的印象很深。不是因为他多厉害,而是因为他府里藏着一样东西——北境布防图,是后期太子夺嫡路上的关键。
原书里是女主在机缘巧合下帮太子拿到的,也因此彻底巩固了自己在太子心中的地位。
但现在,这颗棋,她要先捏在自己手里。
“系统。”她睁开眼,“燕王在京中的风评如何?”
“很差啊。”系统如数家珍,“人人都知道他是个纨绔,日日流连花丛,府里养了几十个美妾,今天宠这个明天宠那个。朝中大臣提起他就摇头,皇上也不待见他。”
“那就对了。”解青洄从浴桶中站起身,水珠顺着她白皙的肌肤滑落,“一个色名在外的人,对一个漂亮姑娘动心,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系统的处理器嗡嗡响了两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宿主,您该不会是想——”
解青洄拿起一旁的干布擦拭头发,镜子里的她眉眼含笑,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那一抹天生的绯红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格外惑人。
“有些人,从一开始就要布局。”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等太子对我死心塌地了再去对付燕王?太晚了。”
“那您要怎么做?”
解青洄没有回答,只扔给系统一句:“明天你就知道了。”
——
次日清晨,春猎的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
解青洄换了一身鹅黄色的骑装,长发利落地束起,耳畔各留一缕碎发,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精致。
她对着铜镜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才推门出了院子。
春猎是京城一年一度的盛事。皇上虽不亲临,但由太子代为主持,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及世家子弟大多受邀参加。男子入山围猎,女眷则在猎场旁的高台上设席观礼,间或有贵女们也骑马入场射几只兔子,权当消遣。
解青洄刚走到女眷席附近,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青洄。”
她回过头,大理寺卿解文渊正朝她走来,面色看上去不太好看。
“父亲。”解青洄福了一礼。
解文渊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妹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来了。
解青洄垂下眼睫,脸上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为难,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解文渊眉头一皱:“有话直说。”
“父亲……”解青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犹豫,“昨晚我睡得晚,隐约看见三妹妹……从院子的侧门出去了。当时天色已暗,我没看清她往哪个方向走,也没有声张,想着她可能只是出去透透气,一会儿就回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可是今早起来,她的丫鬟说三妹妹一夜未归。我……我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找,只好先来禀告父亲。”
解文渊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她昨晚偷偷出门,一夜未归?”
“我不确定……”解青洄摇了摇头,目光真挚又无辜,“也许是我看错了,也许是三妹妹有别的事……父亲您先别着急。”
解文渊的嘴角抽了抽,压着怒气低声骂道:“大半夜的偷偷出门,像什么话!她母亲是怎么教的!”
解青洄低眉顺眼地听着,没有接话。
解文渊在原地踱了两步,终于压下了火气,唤来身边的长随,低声吩咐了几句。大意是派几个人在附近悄悄找,不要声张,找到后立刻带回来。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这事传出去,丢的是整个解家的脸。一个官家**,春猎期间夜不归宿,传出去还怎么做人?
解文渊吩咐完,转头看了一眼解青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做得对,没有声张。这事你先别管了,去和你那些姐妹们坐坐,别让人看出什么异样。”
“是。”解青洄乖巧地点头,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声音轻柔像一片羽毛,“父亲也别太担心,三妹妹一向聪明,不会有事的。”
解文渊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解青洄目送他离开,脸上担忧的表情一寸寸收起,恢复了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
“宿主。”系统小声说,“您刚才可真够体贴的。”
“体贴?”解青洄往女眷席走去,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我如此乖巧体贴,就能衬出我那妹妹是多么的任性无理,父亲听了只会更生气。”
系统沉默了一瞬:“……您可真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