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八那天。

天刚蒙蒙亮，我家院子里就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面香味。

五百个白白胖胖的寿桃，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十个大竹筐里。

我娘的腰还没好利索，但我爹坚持要两个人一起挑过去。

“这可是去赵员外家，万一路上磕了碰了，咱们赔不起啊。”

我爹小心翼翼地把竹筐盖上粗布。

我的脸已经肿得像个发面的馒头，伤口结了黑红色的血痂，看起来十分吓人。

我娘死活不让我跟着去。

“你这副样子去赵家，冲撞了贵人怎么办？在家待着！”

我拗不过他们，只能看着他们佝偻着背，挑着重重的担子走出了院门。

我在院子里劈柴，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右眼皮一直跳。

那个少年从屋里走出来。

他今天破天荒地洗了脸。

脸上没涂泥巴，露出了一张极其俊朗深邃的面庞。

只是那眼神，依然像淬了冰。

“你娘爹呢？”他问。

“去赵家送寿桃了。”我一边劈柴一边回答。

他看着地上的木屑，突然冷笑了一声。

“送寿桃？送命还差不多。”

我停下斧头，皱起眉头。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没理我，转身径直朝大门走去。

“你干什么去？”我急了。

“去看看热闹。”头也没回。

我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扔下斧头，我追了出去。

等我跑到赵家大宅门前的时候，那里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镇民。

赵家门前张灯结彩，红地毯铺出去了十几米远。

我费力地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

眼前的景象，让我的血液在一瞬间彻底凝固。

我娘爹挑去的那十个竹筐，被掀翻在台阶下。

五百个白白胖胖的寿桃，滚落得满地都是。

被那些穿着光鲜的宾客，踩成了一滩滩恶心的白泥。

赵金珠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锦袍，正站在台阶上。

手里拿着一块丝帕，嫌恶地擦着手。

我爹跪在碎裂的寿桃中间，哭得撕心裂肺。

“赵**！这是我们日夜赶工做出来的啊！您怎么全给倒了！”

赵金珠一脚踢开一个滚到她脚边的寿桃。

“倒了？本**没让人喂狗就不错了！”

她指着我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这种穷酸身上全是跳蚤和泥巴！做出来的东西也是臭的！”

“今天是我爷爷的大寿，你们拿这种猪食来脏我们赵家的地！是不是想咒我爷爷早死！”

我爹吓得连连磕头。

“不敢啊！赵**！我们用的都是最精细的面粉......”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我爹的话。

赵金珠上前一步，狠狠一巴掌扇在我爹的脸上。

我爹被打得往旁边一栽，嘴角瞬间流出血来。

“贱民！还敢顶嘴！”

“你打我家老汉干什么！”

我娘红了眼，从地上爬起来，张开双臂护在我爹身前。

“明明是赵管家让我们做的！你们不给钱就算了，怎么还打人！”

赵金珠眼神一阴。

“还敢要钱？来人！把这个老乞婆的腿给我打断！”

几个凶神恶煞的护院立刻冲上前。

其中一个护院猛地一推。

我娘本就闪了腰，脚下一个踉跄，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砰！”

我娘的额头重重地磕在石狮子的底座上。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她的半边脸。

“娘！爹！”

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眼泪和怒火彻底冲毁了我的理智。

我随手抄起旁边一个卖馄饨小摊上的长条板凳，疯了一样冲向台阶。

“**你祖宗！我跟你们拼了！”

我高高举起板凳，朝着赵金珠的脑袋砸下去。

赵金珠吓得连连后退，一**跌坐在地上。

“快！快给我拦住这个疯女人！”

我毕竟只是个吃不饱饭的农家女。

还没等我的板凳落下，三个护院已经扑了上来。

一个人夺走我的板凳。

两个人死死反剪住我的胳膊，将我狠狠按跪在满是泥水和碎寿桃的地上。

“死丫头，还敢行凶？”

赵金珠从地上爬起来，气急败坏地走过来。

她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强迫我抬起头。

“本**今天就让你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去见阎王！”

她夺过护院手里的短棍，高高举起。

那一刻，我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我护不住娘爹。

甚至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周围的看客们有的叹息，有的冷笑，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就在我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的时候。

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诡异的声音。

“踏、踏、踏、踏......”

那是极其整齐的脚步声。

沉重，冷硬，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肃杀之气。

原本嘈杂的街头，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转过头，看向长街尽头。

就连赵金珠举在半空的棍子，也僵住了。

一队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男人，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分开了人群。

那是属于大内锦衣卫独有的压迫感。

领头的少年径直走到我娘身边，转过头，看向还举着棍子、已经傻在原地的赵金珠。

“敢让我娘爹跪你。”

“你家有几个脑袋，够诛九族的？”

赵金珠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胆子结巴道。

“你......你是个什么东西！敢管我赵家的事！”

为首的锦衣卫统领猛地拔出绣春刀，“铮”地一声脆响。

“属下救驾来迟！请靖安王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