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王朝四十四年,入冬第九十三天。无雪。天还是那片灰,压着,不散。风刮在脸上不疼,
麻。承天门外的广场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从五更天跪到现在,两个时辰了。
领头的那个是内阁首辅梁文渊,六十七了,跪在最前头,膝盖底下连个垫子都没垫。
他身后是六部尚书、侍郎、御史——大大小小一百多号人,整整齐齐跪在风里。没人吭声。
但该递的话,早就递进去了。——陛下,户部没银子了,百官俸禄欠了半年。——陛下,
京营军饷欠了九个月,再不发,怕是要出事。——陛下,臣等跪请陛下上朝。
折子递进去三回,打回来三回。头一回,司礼监说:陛下身子不好,改天。第二回,
司礼监说:陛下刚睡着,退下。第三回,司礼监干脆没开门。梁文渊没辙了。他带着百官,
跪到了承天门外。---含元殿里。皇帝靠在床头,听太监念折子。
念到“京营军饷已拖欠九个月”,皇帝忽然问:“九个月了?”太监一顿:“回陛下,是。
”“你可有法子?”太监没敢吭声。皇帝皱着眉,又问:“他们还跪着?”“是。
梁首辅说了,陛下不见,他们就跪到死。”皇帝没吭声。过一会儿,他掀开被子,要下床。
皇后一把按住他:“陛下!你身子还没好!”“朕去看看。”他说,声音不重,但也没商量,
“看看他们想让我看什么。朕还没死呢。”皇后看着他,眼眶红了。她知道拦不住。
皇帝穿上那件有补丁的龙袍,扶着太监,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下。
“把周显叫来。”太监一愣:“陛下?”皇帝没解释。他看着承天门的方向,
说:“既然要见,就见个明白。”---承天门外,百官跪着。风从北边过来,
往领口袖口里灌。有人开始抖,有人脸都青了,但没人站起来。忽然,承天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皇帝。是周显。他走到百官跟前,站定,开口:“陛下口谕——”百官俯首。
“问:你们说欠饷,欠谁的?”梁文渊抬起头:“回陛下,京营欠得最久,九个月了。
”周显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张纸,展开,念:“户部账上记着,过去三年,
京营每年拨银一百二十万两,米三十万石。月月都发,没欠过。”百官愣了。
周显接着念:“可陛下问了另一笔账——京营在册兵员,十二万三千人。每人月饷一两五钱,
月米三斗。三年该发饷银四百三十二万两,米一百二十九万石。”他抬起头。
“户部实发了四百三十万两,米一百三十万石。一文没少,一粒没短。”广场上静了一瞬。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周显把纸叠起来,看着梁文渊:“梁大人,陛下问:银子和米,去哪了?
”梁文渊的脸白了。---半个时辰后,皇帝的銮驾从承天门出来。不是上朝的銮驾。
是抄家的。身后跟着两百禁军,甲胄在身,刀出鞘。皇帝坐在銮驾上,裹着那件旧狐裘,
脸白得跟纸一样。但眼睛亮着。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谁带头说欠饷,
就去谁的家。”队伍往梁文渊家去了。百官跪在原地,没一个人敢动。
---梁府在甜水井胡同,三进的宅子,不大。禁军踹开门,梁文渊的家人正在吃午饭。
周显进去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陛下,您进去看看。”皇帝扶着太监的手,
走进去。堂屋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炒青菜,炖豆腐,一碗咸菜,一盘腊肉,一盆萝卜汤。
梁文渊的老母站在桌边,脸都吓白了,手里还攥着筷子。皇帝站在门口,看着那桌菜,
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去了后院。库房门被砸开,里头没银子。几口大箱子,打开是书。
还有一些旧衣裳,补丁摞着补丁,叠得倒整齐。周显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陛下,
卑职问了街坊。梁大人每日上朝不坐轿。家里就三个仆人——一个厨娘,一个门房,
一个伺候老夫人的丫鬟。他儿子在老家种地,去年收成不好,他还托人捎了二十两回去。
”皇帝没说话。他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库房里,看着那些旧衣裳。三个月前,
梁文渊上书说户部空了,请陛下裁减宫里用度。他当时没理。如今想来——他转头,
看着跟进来的梁文渊。梁文渊站在门口,没进来。皇帝走过去,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爱卿,这些日子辛苦了。”梁文渊愣住。然后眼睛一热,两行清泪就下来了。嘴角抖着,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皇帝没再说话。他转身往外走。“去下一家。
”---下一家是兵部尚书。府邸在椿树胡同,五进的宅子,门口有石狮子,
台阶比梁府高三级。禁军踹开门,里头正在唱堂会。丝竹声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