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暖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玻璃上一层灰蓝色，像被水洗过的墨。她盯着房梁上那张蛛网看了好一会儿，蜘蛛不在，网上沾着一只干瘪的小飞虫。
她翻身下床。地板凉得脚底发麻。她在心里念了一句“知暖园”，站在原地没动。等了几秒，什么都没发生。玉镯贴在手腕上，温温的，不烫不凉。她以为昨晚那片黑土是自己热昏了头，或者被泼水泼出了幻觉。
楼下厨房有动静。锅铲碰铁锅，哐当一下，接着是王翠芬骂人的声音，说蜂窝煤又碎了两块。宋知暖穿上鞋下楼。她不敢再磨蹭，昨天已经见识过了，王翠芬的叫骂能穿透两层楼板。
早饭是一锅稀粥，能照见人影。桌上一碟腌萝卜，切得粗细不均，咸得发苦。宋大海不在，估计一早去了工地。宋志远坐在对面，用筷子把萝卜丁一个个从碗里挑出来，扔在桌上。王翠芬没说，反手给他夹了一筷子自己碗里的。
“看什么看，赶紧吃。”王翠芬眼皮都没抬，话是冲宋知暖来的。
宋知暖低头喝粥。粥烫嘴，她小口小口吹。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像要下雨。她想起昨天手背上那点黑泥，舔了舔嘴角，粥没味。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出了问题。穿越本身就够扯了，再加上一个会发热的镯子和幻境里的泥土地，她不知道哪一个更该警惕。
“吃完把碗洗了。今天你爸去要工钱，你去西院帮张婶收豆角。”王翠芬放下筷子，拿手背擦了下嘴。她的手指短粗，指节上戴着个发乌的银戒指，戒面磨得看不清花纹。
“我今天想出去一趟。”宋知暖说。
“去哪儿？”王翠芬立刻警惕起来。
“找活儿。”宋知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不是说一个月拿出三千吗，总不能坐在家里等。”
王翠芬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往上挑了挑，像笑又像嘲讽：“去吧。我倒要看看你能找到什么活儿。”她站起来收碗，故意把宋知暖的筷子扫到地上。宋知暖弯腰去捡，听见她走远的拖鞋声。
宋知暖把碗筷洗了。水缸边上一只青皮青蛙蹲着，她舀水时差点浇到它，青蛙跳起来，蹬了她一腿泥。她走到天井里，看见宋明川从楼上下来，头发翘着，眼睛还肿。
“姐，你去哪儿？”他问。
“出去转转。”宋知暖帮他把领子翻好，“你在家写作业。作业写完了，下午陪我出去。”
宋明川点头，又小声说：“王翠芬早上翻你抽屉了。”宋知暖一愣：“什么时候？”宋明川说：“你洗脸的时候。她拿了你一张照片。”宋知暖没说话。抽屉里能有什么照片，多半是那张母女合照。她没声张，只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知道了。你回屋去，别管她。”
出了巷子，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早点铺的蒸笼白气直冒，炸油条的锅子刺啦响。有人骑着二八大杠从身边过去，车后座绑着一筐菜，菜叶子上有露水。宋知暖沿着老街走了半圈，没找到能干的活。处处要人，可处处不要她。不是嫌她年纪小，就是问她有没有介绍信。宋知暖听不太懂这些规矩，只能一家家问。裁缝店门口贴着“招收学徒，包吃住”，她进去，老板娘看了她一眼：“你姓宋吧？”宋知暖点头。老板娘摇摇头：“你后妈打过招呼了。你回去吧。”
宋知暖站在门口，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她没再往下问。王翠芬的动作比她想的还快。这女人嘴上答应给一个月时间，手却没停过。她大概打定主意让宋知暖走投无路。
中午她回到巷口，没进去，蹲在路边看一个老头修自行车。老头拆链条，油污沾了满手，嘴里骂骂咧咧，说这链条比他的腰还硬。宋知暖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两毛钱，买了根冰棍。绿豆的，甜得发苦。她吃了一半，剩下半根化在手里。她没舍得扔，把木棍上最后一点甜味吮干净。
太阳毒起来。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宋知暖往回走时，玉镯忽然紧了一下。像有人握住她手腕。她低头看，镯子果然在发烫，但温度不高，像是提醒。她加快脚步回到巷子，没进家门，拐到屋后那个废弃的鸡棚里。
鸡棚里堆着旧农具和几捆干草，安静，阴凉。她靠墙坐下，把玉镯举到眼前。内壁那行小字只有对准光时才能看见。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些，发现“三滴泉”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可她眼睛都快贴上去了，也只辨出“日取”和“土”两个半。她连蒙带猜，觉得大概是“每日取三滴，滴入土中”。
她屏住气，在心里念“知暖园”。没反应。又念一遍，这次用力了些。还是没反应。她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大太阳底下躲在鸡棚里跟一只手镯较劲。她甚至怀疑，昨天的事只是她的幻觉。穿越这种事都发生了，人的脑子能正常才怪。
她刚要把手放下，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青草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浓，浓得不像鸡棚里该有的。她低头，看见手腕周围的光开始发白，像水汽从镯子里漫出来。这一次她没闭眼。她看见那片光从手心里升起来，薄薄一层，像隔着一层雾看东西。雾后面是黑的土，松软，油亮，一亩见方。旁边有口井，井水泛着蓝。
“进去。”她下意识说出声。
光忽然变大，像一扇门朝她打开。她整个人往前一倾，像从高台阶上一脚踩空。
再抬头时，她已经站在那片黑土地中间了。
宋知暖的心脏跳得厉害。她回头，看见身后灰蒙蒙一片，分不清方向。头顶没有太阳，也没有天空，只有一层雾一样的光，均匀地罩着。空气温润，不冷不热，闻起来像春天翻过的地。她低头看脚，鞋底踩在土里，微微下陷。土软得不像土，像发酵过的什么，踩上去让人心里发毛，又踏实。
她慢慢走到井边。井水很清，水面微微发光，蓝汪汪的，像有人在井底点了一盏灯。她蹲下来，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水面没有倒影。她看不见自己。这个发现让她后颈一凉。她不是自己进来的，这个空间只认她。她伸手去碰水，指尖刚触到水面，三颗水珠就自动跳到她指腹上，像活了一样。水珠滚圆，不散不落，凉得恰到好处。她甚至能感觉到水珠在慢慢被皮肤吸进去。
“三滴泉。”她小声念出来。
她直起身，看了看周围。这块地大约一亩。远处有间灰蒙蒙的屋子，方方正正，像用雾砌成的。她走过去，推了推门，手直接穿进去了。门是虚的，但她能感受到里头有空间，约莫十来个平方。她不敢走进去，怕一进去就出不来。
她退回田里，蹲下来，把手上的水珠弹进土里。第一滴落下，地面微微一颤。第二滴落下，土里似乎有什么在翻。第三滴落下后，她看见脚边钻出几根细芽，针尖那么细，颤巍巍地往上顶。宋知暖屏住呼吸。那些芽长得很慢，但确实在长，肉眼看得见地长。
她站起来，有点发晕。不是累，是信息量太大。她需要消化。她刚想再往井边去，手腕忽然一麻，像被什么东西往外拽。下一秒，她跌回鸡棚里，后背撞在干草堆上，扬起一片灰。
玉镯的温度迅速降下去。她坐在地上喘气，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天还亮着，鸡棚外面的知了还在叫。她出来了。手上的三颗水珠没了，像被空间收回了。她摸了摸脸，脸上没泥，鞋底却有黑土，厚厚一层。
她没直接回家，拐到巷口的水龙头下把鞋底冲了冲。又用水抹了把脸。路过的张婶挎着菜篮子经过，笑她：“大热天洗脚，也不怕着凉。”宋知暖应了一声：“凉快。”张婶走远了，又回头看她一眼，像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