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面是绝对不可能的,这年头笔友奔现十有八九见光死,她这情况比普通见光死还凶险百倍。
一旦被厉砚舟戳穿底细,原主骗来的钱财不仅要一分不少吐回去。
搞不好还要落个诈骗的名头,送去劳教坐牢都不夸张。
男人就是这样,心甘情愿大方时掏心掏肺。
一旦发现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绝情又抠搜的样子,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手边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密密麻麻记满各路笔友的汇款账目,虞卿根本不敢细算总额到底有多少。
可现实残酷的是,她摸遍全身上下口袋,只剩孤零零五块钱。
所以,这就是厉砚舟又汇了一千块过来的原因?
他是傻子吗?不知道这个年头一千块是什么概念吗?
相当于后世的十万块了。
她当老师的工资一个月也才三千,不吃不喝熬到三年都未必攒得下。
原主挥霍掉的窟窿,她拿什么去填?
虞卿欲哭无泪,眼下没别的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假扮他的对象。
先安稳糊弄过去,等日后自己赚到钱,再把这笔巨款还上,彻底两清。
念头落下,还得给厉砚舟回信。
她弯下腰,把床底下那只米黄色皮革行李箱拖了出来。
心里忍不住腹诽:他一个侦察团团长,平日军务本该繁忙,怎么偏偏闲得慌,还打算不远千里要来沪城?
箱盖掀开的刹那,虞卿整个人都愣住了。
别人家行李箱装衣物杂物,原主倒好,整整一箱全是往来信件,一封封叠得整整齐齐,还用橡皮筋分门别类捆好,分得明明白白。
她随手翻了翻,厉砚舟的信件堆得最厚。
这只行李箱,也是原主当初哄着厉砚舟给她买的。
她刚入学只拎着简陋蛇皮袋,见舍友个个提着精致皮箱,自卑攀比虚荣的心立马作祟。
别人有的,她一定要有,她没有的,也非要弄到不可。
原主这个思想,虞卿觉得有好有坏。
好的方面,为自己争取了读高中和大学的机会。
坏的方面,就是喜欢攀比,比较虚荣。
要不然,也不会想到这个法子来骗钱,满足自己的一切需求。
就这样,一步错,步步错。
虞卿直骂厉砚舟是个冤大头,放在后世,就是妥妥的恋爱脑。
他是一名军人,还是侦察团的团长,会这么傻被原主一个人骗的团团转?
她真不知道厉砚舟这男人是怎么想的?
虞卿还是没忍住继续骂他:大傻瓜、大冤种、冤大头、大水鱼……
随后,从抽屉翻出原主惯用的信纸和英雄钢笔,准备给厉砚舟回信。
落笔前,她翻开记账本,想临摹一下原主的字迹。
反正她也自学过书法,会好几种字体。
看着原主的字,蛮好看的。
方方正正,近乎印刷体,偏偏她自己的笔迹和原主高度相似,这倒是唯一的侥幸,不必担心被一眼识破。
要不是自己是穿越过来的,她都怀疑这个笔记本是自己写的了。
原主字写得这么方正,干的事却没有一件是好的。
可真正拿起笔,虞卿却迟迟落不下去。
她无意识地捏着英雄钢笔,整支笔在她指间灵活地旋转,一圈又一圈,也不知道转了多少圈,笔才掉在了桌面上。
从原主的记忆得知,这支钢笔也是哄着厉砚舟送的。
她胆子挺大的,什么都敢开口要。
厉砚舟这傻子,就像中了邪一样,她要什么就给什么。
回忆起原主做的这些,她还是觉得很佩服,有这个毅力干什么不成?
刚开学的时候,除了上课时间,原主有空就去图书馆,专门看杂志报纸的征友栏。
她的目光很挑,草草略过平凡出身的人。
只在那些职业体面、单位吃香、看着家境优渥的启事上停留片刻。
比如公职、大学教师、教授、军官、书香门第这类安稳体面、家境看着不差的。
而且年龄必须卡在二十以上,二十八以下,太小的没钱,年纪大的,她嫌弃老。
斟酌再三后,才选定要结交的笔友,把他们的信息摘抄下来。
她挑了一个月,才挑中了二十个人。
给这些“精挑细选”的人写信的时候,原主都会打着“以诗会友”的旗号,在信的最后写下自己自创的一首文艺风小诗,隐晦提出自己需要的钱和物。
她不主动提,字句之中却处处透着索求钱财的意味。
虞卿从原主的记忆中,隐约还记得一首:
有心提笔结知音,无奈清贫困自身。
囊中羞涩难添置,省纸省封度日艰。
佩服佩服,原主不愧是中文系的学生,这乞讨诗作的真是出色。
可离谱的是,为了让这些冤大头给钱爽快一点,她竟然偷拿漂亮舍友的一寸照片,忍痛咬牙花了好几块钱,拿去照相馆翻拍了几十张。
翻拍的这些照片,全给那二十个笔友寄出去。
原主心里一直笃信:舍小鱼钓大鱼,在不久之后,自己会换来更大的回报。
信寄出去后,她精心挑选的大冤种果然给原主回信了。
二十封信里面都塞了钱,有多有少。
少的一块,其他的都是两块三块,不超过五块。
大方一点的,给了十块二十块,冤大头厉砚舟给的最多,足足有五张大团结。
原主尝到了甜头,一个月起码寄出了十几封信。
有些人慢慢看出她的套路,认定她只想捞钱,而不是真心交笔友的,就再也不给她回信了。
渐渐地,二十个笔友当中,就剩下了六个,厉砚舟是其中一条超大的大水鱼。
虞卿心里不断地在叹气,她有这个恒心,写小说或者写诗投稿赚钱不好吗?
她不愿再想太多,眼下最重要的是,给厉砚舟这个冤大头回信,阻止他来沪城。
虞卿打算模仿原主的通信语气,还要像从前那样,在信末附上一首文艺小诗含蓄表意。
可她大学学的是政治,政治考公选择多。
她压根不懂诗词格律啊,哪里写得出那种拐弯抹角哭穷的文艺句子?
硬着头皮,她只能勉强写下开头那肉麻的称呼:亲爱的厉风行舟!
简单寒暄两句,正文只干涩憋出一句:下周日有事,不能和你见面,希望你不要怪我。
写完便彻底卡壳了。
跟一个陌生男人,真的没什么好聊的,更别说还要写首文艺小诗。
虞卿看着信上的内容,没有铺垫,没有温柔私语,更没有压轴的小诗。
整封信干巴巴、冷冰冰,和原主往日温婉文艺、字里行间满是柔情的风格,像是判若两人。
最后,还要落款那句肉麻到脚趾抠地的称呼:【爱你的虞美人】
虞卿越写越别扭,心里疯狂吐槽原主胆子够大,也更慌了神。
厉砚舟本就心思缜密、观察力过人。
往日信件字字细腻,结尾必有诗,偏偏自己写的这一封敷衍潦草、毫无文采,连语气都透着生疏。
他会不会一眼就看出破绽?
会不会提前动身,直接冲到沪城来找她当面对质?
虞卿捏着钢笔,盯着纸上干涩的字句,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凉意。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真要来的话,自己就彻底完蛋了。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来。
虞卿飞快地把汇款单和信塞进信封,转身猛地冲出了宿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