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烂人继父,日子本该能过起来。
可惜了,他们命不好。
纪母娘家那边又冒出了头,非要“抚养”他们三个。
借着“抚养”的名头,占了纪家最后两亩旱田,还要兄妹三人给他们当牛做马伺候着。
纪母娘家是下山村的钱家,他们人多势大,不是纪秋能对付的。
别人只盯着他的婚事红火,却看不到这背后藏着的钱家。
一旦他结了一门好亲事,钱家那帮人,必定会如水蛭一般咬上来,敲骨吸髓!
·
纪秋回到家。
纪川纪晚将煮好的野菜汤、凉好的药,端给他。
看着他将两碗黑乎乎全喝了下去,弟妹俩才转头去喝自己的那碗野菜汤。
李婆子这个大活人站在一旁说话,全当背景声。
纪秋打算去找钱家要些糙米,他们已经十天没吃过一粒米了。
当然,也没钱抓药,他喝的药,都是自己去山上刨的,对止咳有些帮助。
“天黑前我就回来。今日应该会下大雨,你们就不要去山里挖野菜,待在家里。”
纪秋背上背篓,拿上干树叶做的蓑衣和雨帽,临走前叮嘱俩小。
见他们乖乖点头,这才锁上院门走了。
李婆子跟着他,说得口干舌燥,晓得这小子心肠硬,便不再说了。
见到纪秋往掉头山那边走去,忍不住喊了句:“纪小子,婚事你好好考虑!我见这天定是要打雷打火闪的,你可莫要往掉头山里走了!”
“那老辈子们说过了,雷雨天,山里有‘大仙’!若是惊扰了,少不得有血光之灾咧!”
纪秋人清瘦,但骨架生得高,两条腿迈起来快得跟风刮似的。
李婆子追不上,见他不听劝,甩了下绢帕,只呸了声不识好歹,便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还有好几门亲事等着她踅摸咧!
钱家所在的下山村,离远林村很远,走掉头山可以节约至少半个时辰的时间。
天气不好,纪秋赶时间,他也不信那些玩意儿,便不讲究。
山里多高大树木,树冠遮天蔽日。
里头摔死过几个人,村里人就极少往这里走,路上没遇见旁人。
除了阴森了些,偶尔一两声怪叫传来,同别的山林没什么两样。
纪秋埋头赶路。
他记忆力极好,在第二次走过同一块冒尖石的时候,他察觉出不对。
他在兜圈子。
这种情况,俗称“鬼打墙”。
纪秋并没害怕。
人比鬼才可怕。
他只是担忧若是耽搁的时间久了,弟弟妹妹恐要担心。
这时,他听到由远及近的铜**。
叮——叮——叮——
声音朝这边来了!
纪秋戴上干树叶做的蓑衣和雨帽,俯身钻进草丛里,完美融为一体。
透过草丛的缝隙,他抬眼朝外看去……
只见天色完全黑掉,浓雾被风吹开,中间露出一条羊肠小道。
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大鬼物们,左手捧白幡,右手摇铜铃,头戴高帽,脸戴傩面,缓慢朝着西边走去。
鬼物们身后跟着一排披头散发的白衣小鬼,它们发出幽怨的哭嚎声。
巨型鬼物们朝小鬼抽了几鞭子白幡后,它们的哭声就小了不少。
纪秋睁大了双眼,鬓边挂着一滴冷汗,喉结上下滑动一下。
他这是……
遇上了阴兵借道。
传说,只有出现战争、灾害,大批死人,亡魂太多,阴兵押运不过来的时候,才会向阳间借道而行。
他安慰自己:没事,等它们都走了就好了……
这时,一只巨大的鬼物嗅到了什么,俯下身子,朝纪秋所在的草丛,边嗅边走了过来。
它的大爪子拨开了草丛,傩面近得快要抵上他的鼻尖。
它发现了他。
但却并没有要收他的魂。
它将手中的铜铃放在了纪秋的身边。
明明拿在它手中时,是古钟一般巨大的铜铃,可这会儿缩小成他一手可握。
纪秋看懂了它的意思。
他不敢违逆它,手指有些颤抖的握住了铜铃,接受了这个礼物,低声道:“谢谢。”
巨大鬼物想要摸摸他的头,可惜大爪子只能穿透他的身体,无法触及。
前头赶路的鬼物在催它了,它只能再逗留几息,最终不舍离去。
纪秋看着那个背影,心中翻涌起波澜,非常不确定的轻声道:“娘?”
那鬼物的背影顿了一下,声音呜咽,似在颤抖,而后被浓雾吞没。
·
再次回过神,他已经站在了掉头山外围。
只有手中的这柄古朴铜铃,昭示着刚才发生的并非是梦。
纪秋心绪难平。
他将铜铃贴身藏好。
在山里耽搁的时间太久,走到钱家所在的下山村的时候,已经到了晚饭时间。
家家户户炊烟袅袅。
钱家在下山村是大户,十个村民,七个姓钱,九个和钱家本家有姻亲。
纪母叫钱倩,娘家当家人是她大伯,钱旺。
纪秋得叫钱旺一声外伯公。
有人见纪秋来了,当着他面说:“纪小子,又来打秋风了?……嘿,你个臭小子,还敢瞪我!找打!”
纪秋不想惹事,加快了脚步。
钱家院子里,钱旺的孙儿媳妇正在给她儿子喂饭。
“表嫂。”纪秋喊了她一声。
小柳氏见到他,先皱了眉,然后赶紧把喂她儿子的饭碗给藏起来。
她儿子手里还捏着块已经融化的饴糖。
她吓唬她儿子:“赶紧吃了!别让外人见了眼馋,被抢了有你哭的!”
她儿子叫钱虎子,今年五岁,壮得跟个莲藕人似的,体格有纪川纪晚加起来那么宽。
这小孩一点不怕纪秋,冲过来就朝他吐口水,嘻嘻笑道:“癞皮狗又上门讨食吃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