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秋躲得快,没让他吐到。
“外伯公在吗?”他问。
小柳氏语气很冲的说:“不在!”
纪秋:“等他回来,你告诉他一声,我拿五斤粮。”
说罢,径直开了院门,朝放粮的仓屋走去。
小柳氏不大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你敢!”
说着大力去推纪秋。
她给钱家生了个大胖孙,钱家对她也算可以,顿顿管她吃饱,因此养得膀大腰粗,手劲儿很大,真被推上一下,难保不跌跤伤到脊骨。
纪秋跟人打架不行,但挨打得多了,闪躲也就练出来了。
也没让她推到。
纪秋平静道:“你们当初讨要我家那两亩旱田的时候说过,每个月会给我们五斤粮。不给可以,我去找远林村和下山村的村长评理,反正这事也经过了两村村长见证,不怕你们赖掉!”
小柳氏切了声,“知道你外伯公还有你表哥表叔他们为什么不在吗?”
“他们今儿可是去码头吃席,拜见那管大船的尤管事!”
“你知道人家尤管事多有能耐吗?等我们搭上他的线,在村里收了山货,再卖给船上,不知道要赚多少!管你是远林村的村长,还是我们下山村的村长,谁不得恭恭敬敬向着我们!谁会为了你那五斤粮跟我们过不去?小心呐,我们不收他家的山货,急得团团转!”
她说得耀武扬威。
纪秋只觉得耳中鸣颤,面色苍白道:“你说的尤管事,可是尤尚?!”
小柳氏得意道:“那可不是!尤管事可管着整整三条大船呐!”
纪秋急迫问道:“尤尚是多久回来的?!”
小柳氏被他这副要吃人的表情吓得有些不自在,说:“今早刚到……”
尤尚,尤管事,正是两年前,他把李德荣卖到黑船上的经手人!
他回来了,是不是意味着,李德荣也回来了?
李德荣如果还活着,并且回来了,他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今早今早今早……
纪秋冷汗浸湿了后背,转身就朝回跑。
他得马上回去!
如果李德荣回来了……小川小晚,有危险!!
小柳氏见人一股风的又跑了,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人,该不会假装跑了,然后趁我不注意,又悄摸倒回来偷粮吧?不行,我得好好守着!”
·
纪秋后悔极了。
若是他今天没有出来,待在家里,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不。
他在心中否决。
不管他如何,恶人若是想作恶,总有千般手段,万般算计,防不胜防。
他后悔的是,当年思虑不周,没有斩草除根。
李德荣不除,他寝食难安!
怀着这种心情,纪秋狂奔在山野中,本就不堪重负的身体,更加破漏如筛。
回去还是走的掉头山,这次没有遇见任何异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走得顺畅。
因此,他正好碰上李德荣他们一伙人。
总共九个人,除了李德荣,每一个都是彪形大汉,且配有长刀。
两年不见,李德荣瘸了一条左腿,瞎了一只右眼,头发白了大片,苍老得随时要入土的样子。
他唯唯诺诺走在那八个大汉前面带路,时不时附和一下他们讲的荤话。
纪川纪晚被他们绑了起来,一人扛一个,嘴巴用破布堵着,脸上嘴角眼角都是淤青和血迹,头发乱糟散开,混着眼泪水,糊了整张脸。
纪秋目眦欲裂,手指用力嵌进身前遮挡的木桩上,恨不得冲上去打死李德荣!
李德荣谄媚道:“邓哥武威!您几位一踏进村子,那是路边的狗都不敢叫唤一声,一个个抖得跟筛子一样!想当年他们有多瞧不起我,如今跟着邓哥,他们就有多怕我!真是帮小弟长了好大一张脸!”
邓哥:“哼,不过一群乡野村夫,连那些水匪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过!爷爷我可是砍过水匪,见过血的!……不过,你隔壁那邻居倒是个硬骨气的,其他人都不敢吭声,就他,为了两个小崽子,死抱着我的腿不放。”
李德荣笑容奸邪:“还不是被邓哥您三拳就打趴下了,算不得什么狠角色!”
邓哥嗯了声:“你也是个心狠的,这两崽子瞧着长得不错,留着养老送终也不错,你倒是说卖就卖。”
李德荣咬牙切齿道:“反正不是我亲生的,我管他死活。正好过继在我名下,是打是卖,官府也说不得!就是可惜让那个大的跑了。若是让我逮到他,我非打断他双腿!挖掉他双眼!剥了皮,剁了肉,再煮熟尝尝,看是不是个黑心烂肺的!竟敢卖我这个亲生继父!”
说起他被他继子卖掉这件事,那帮大汉就大声嘲笑起来,仿佛一个听一百年也不会腻味的天大笑话。
弟弟纪川被其中一个大汉头朝下扛在肩膀上。
小孩的右眼被打得肿胀乌青呈一条血缝,无法睁开,另外一只眼睛瞥到了纪秋,眼泪顿时哗哗往下涌。
但他死死咬着嘴里的破布,不发出一点声响。
绝对不能让这些坏人发现哥哥!
妹妹纪晚昏了过去,胸膛只有微薄的起伏。
纪秋理清了来龙去脉——
李德荣带人来抓弟弟妹妹去卖,因着户籍上仍然是继子继女,村里和官府管不着买卖的事,所以何其嚣张,正大光明登堂入室,隔壁赵大叔出手阻拦,被他们打了,如今他们正商量着分赃。
这帮人就是尤尚,尤管事手下的。
他们有三艘黑船,做的全是见不得光的脏买卖,若是真被带去码头,那一切就都晚了。
可现在能怎么做?
他打不过他们,报官,官府也不管,若是管,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卖儿鬻女的事!
去求尤尚吗?
当初他把李德荣卖掉,便是和尤尚打赌,赌别人卖儿,他能卖父,尤尚觉得这个赌约着实有趣,便答应了,后头他真把烂醉如泥的人给弄来了,也就笑骂着笑纳了。
他还记得尤尚临行前对他说的一句话。
“纪小子,说到底你得谢谢我,若是下次见面,你还这般有魄力,便当**儿子,如何?”
这是条贼船,一旦上了,这辈子就下不去了。
但真走到这步,纪秋也是不悔的。
弟弟妹妹是他这辈子最后的念想,没得比他们更重要的!
仿佛听到了他的决心。
一直被藏在怀里的铜铃,响了。
叮——
叮——
有阴风刮过。
邓哥的手下摸了摸两条光膀子,凑近问:“大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儿?”
邓哥自觉身上有三把火,不虚这些脏东西,道:“怕个屁!我们这么多人,就算来个女鬼,今儿也要让她大了肚子!”
他的手下们顿时哈哈大笑。
阴风大作!
很快就把他们吹迷了眼,分不清南北东西。
周遭深山老林,只有手中火把照明。
天空黑云压顶,那蓄积已久的雷暴雨将要来了!
纪秋立刻明白过来,是铜铃!它或许有巫蛊之力!
没有一丝犹豫,他拿出铜铃,怀着满心愤恨,摇动!
叮——!!
一瞬间,天地震颤,地龙翻身!
有两个胆小的手下,吓得屁滚尿流,直直跪下,疯狂磕头:“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小的不知好歹,冲撞了大仙,求大仙饶命!!”
一旦有人恐惧,那么恐惧将会蔓延。
李德荣最是惜命,磕头也磕得最快,快得出现残影,语速飞快道:“大仙在上,小人李德荣路过此地,误扰了大仙的清净,不过方才那些冒犯的话也并非小人所说,大仙莫怪,大仙莫怪,小人愿给大仙立牌供奉,只求大仙放小人一马!”
他是被吓出了本性,说了些啥怕是自己都记不清,可落在邓哥耳朵里,就像在指责他,毕竟荤话是他说的。
邓哥顿时就不高兴了。
“你他爷的怪我?”
他一把揪起李德荣的衣领子,嗙啷给了他两拳。
李德荣这两年被磋磨得不成人形,经受不住,吐出口血来。
只怕“大仙”还没降临,他就先被邓哥打死了!
赶忙慌张讨饶。
趁着狗咬狗场面混乱,纪秋悄悄靠近被丢在地上的弟弟妹妹——他们跪地磕头的时候,嫌两孩子碍事,便随手丢在了地上。
这铜铃摇了这么多下,虽引来了地动,但始终未见有鬼怪窜出,恐怕效用止于此,他担心这帮人回过味来,于是这方出手。
周围很多草丛,他的蓑衣和雨帽很好用,只要小心一些、再小心一些……
纪川的绳索被他解开了。
纪晚的也解开了。
小妹昏了过去,纪秋轻轻把她摇醒,在她睁开眼时,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她立刻乖乖点头。
两孩子都有着远超同龄人的聪慧,在眼神对视中明白了哥哥的意思。
他们在等一个逃跑的时机。
终于,他们等到了!
阴风大起,雷电闪烁,暴雨,来了!
雨水浇灭了火把,周遭陷入一片黑暗。
就是现在!
兄妹三人朝着山下撒腿狂奔!
快逃!快逃!
李德荣最先发现他们跑了。
他就是死了、化成灰,也永远忘不了纪秋的身影!
“邓哥!快去追!跑了!那个小畜生带着两个娃儿跑了!钱,我们的卖娃钱!”
古代多夜盲症,但恰好他们是在船上混的,鱼肝吃了不少,眼神好着呢,看见那一大两小的身影,顿时骂道:“装神弄鬼!跟爷爷上!抓住他们往死里打!”
大哥说这鬼是装的,手下们便听风信风,这下腿不软了,尿不流了,肚里憋了一团火,非要把那三个小屁孩打出屎来!
纪秋早带着弟弟妹妹逃出三里开外。
不过这样下去不行,迟早会被追上。
远林村是回不去的,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纪秋沉声对弟弟妹妹道:“还记得我们以前躲雨的那个歪脖子树洞吗?往我指的这个方向一直走,你们在那里躲好,千万不要回村子!等哥把他们引开,脱身后便来寻你们。”
大雨倾盆而下,浇在他们身上。
两小只眼泪混着雨水,分不清到底流了多少,只知道哭得伤心欲绝。
纪秋没时间安抚他们,最后深深抱了他们一下。
仿佛拥抱两只残喘的落水猫崽儿。
他决然转身,朝着相反方向跑去。
山地陡峭路滑,没有火把照明,若是才踩空在某处草丛,说不定下面就是万丈悬崖。
等到了弟弟妹妹看不见的地方,纪秋才猛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又被雨水冲掉。
他的情况很不好。
再次拿出铜铃,摇响。
李德荣那伙人听到这声音就火冒三丈。
“呸!那小畜生还敢摇!等我逮到他,非让他把那破铃铛吞下去!”
他们追着声音而去,双方相隔不过一个小斜坡。
他们在上面,而他躲在朝内倾斜的坡洞下面。
纪秋心跳如鼓,死死咬着牙,不敢咳出一点声响。
时间无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周围只剩下雷雨声。
他们应该走了。
纪秋大口大口深呼吸。
恢复一些力气后,才缓缓从坡洞下方爬上来。
甫一露头。
一道白光闪电划过!
一张浮肿青紫的丑恶人脸突然出现,朝他一笑。
纪秋心脏骤停一瞬。
“小畜生,抓到你了!”
是李德荣!
“快来!小畜生在这里!”李德荣朝远处的邓哥他们大声喊叫。
纪秋双眸一眯,发了狠,朝他扑过去,死死捂住他的嘴!
两人缠斗起来!
一个被磋磨了两年的独眼瘸子,一个瘦得脱形的少年病秧子,真不好说谁打得过谁。
关键时刻,邓哥来了。
他抡起沙包大的拳头,狠狠砸在纪秋的右额角!
那一瞬间,纪秋大脑一片空白。
手松开,无力垂下,整个人直挺挺朝后倒去。
斜坡之下是陡崖,他就这么滚了下去。
几个大汉对视一眼。
“死了?”
“不知道,下去看看?”
……
他们找来大片叶子遮雨,重新找了些干木头点燃当火把,绕路爬下陡崖。
陡崖之下,有一个坟头。
孤零零的。
坟头面前有块残损的墓碑,上头没有刻字,是无字碑。
而纪秋滚下来后,受伤的额角又正好撞在无字碑上,鲜血混着雨水浸透进碑面消失不见,看上去,那无字碑像在饮血!
这一幕过于瘆人。
这伙人又腿软想尿了。
“要不,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走走走!他铁定死了,自己摔下去的,跟我们无关!”
这时。
一道惊雷炸起。
轰隆隆——!!
那荒草萋萋的坟头,竟然从中间裂开了!
一只死人般苍白的纤细手臂,探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