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皱眉:“为何从未在信里说?”
“说了又如何?叫您从京城替我挑夫婿,再送去肃州成婚?”
这话带了刺。
父亲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当年不是没提过。第四年时,他在信里说,女子年岁耽搁不得,若裴家那边迟迟不能定,可以另择人家。我回信说不急。
那时我是真不急。
后来也急过。
只不过急着救灾,急着修城,急着从一堆死人里把活人拉出来。婚事夹在里面,像一只被风刮走的纸鸢,抬头时还能瞧见一点影子,转眼便不知道落在了哪条沟里。
父亲沉声道:“婚姻大事,不可如此草率。裴家那头总得给个交代。”
“交代可以要。”我看着他,“别用我的名声去逼孟柔嘉让位置,别拿裴家的孩子做文章,也别把我说成等夫十年的烈女。”
秦氏立刻道:“谁会这样说?我们都是心疼你。”
我没有接她的话。
屋里炭火轻轻响了一声。
这些年我在肃州见过太多人说“心疼”。说心疼女儿,转头把她卖给逃难路上的鳏夫;说心疼寡嫂,转头占了她丈夫留下的田;说心疼灾民,转头把赈粮米袋抽薄一层。心疼这东西若没有边界,很容易长成手。
父亲的神色沉下来。
“昭棠,你离京太久,不知京中人言可畏。你今日若轻轻放过,明日外头就会说你被裴家弃了。”
“那便说。”
陆明蕴忍不住:“姐姐!”
我转头看她。
她眼圈红了,是真替我难过。
“你从前那么喜欢裴大人。你走的那天,我还看见你躲在车里哭。你这些年一封一封写信回来,也总问裴家好不好。如今你怎么能这样算了?”
我被她问得一时没有出声。
喜欢当然是真的。
十六岁的陆昭棠喜欢裴观澜,喜欢得很实在。喜欢他给我折花,喜欢他写字时耳根会红,喜欢他在我闯祸后替我收拾烂摊子,喜欢他站在城门外说会等我。
后来二十岁的陆昭棠也喜欢他。
那时我在肃州夜里巡城,望见远处月亮,会想他是不是也在京城看月亮。
再后来呢?
再后来,信越来越短,路越来越远,手边要办的事越来越多。
我没有不喜欢他。
只是那份喜欢被日子放进很深的地方,像妆匣底下那封婚书,不碰也在,一碰便扎手。
我站起身。
“我累了。明日若裴观澜来,我自己见他。”
父亲看了我半晌,终于点头。
“好。”
他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
“昭棠,当年让你随我去肃州,我一直后悔。”
我望着他的背影。
这句话若早几年说,我大概会哭。
如今只觉得心口微微一沉。
“父亲,肃州不是白去的。”
他回头看我。
我没有再说下去。
他大概也听不懂。
秦氏和陆明蕴跟着离开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匣,将那封婚书取出来。
烛火下,纸面泛着旧黄。
我想起裴府门前那个叫阿芙的小姑娘。她说,爹以前等了好多年。
好多年。
不是十年。
这四个字比“他已经成婚”更狠。它提醒我,裴观澜确实等过,只是没有等到最后。
我把婚书重新合好,没有再放回匣底,而是搁在案头。
明日他若来,我要亲手还给他。
还之前,我也该听一听。
这十年里,我在肃州一遍遍写下“再等我一年”时,他在京城,到底是怎么把这句话等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