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规律。

沈念安趴在冰冷的车窗上，小小的身子随着车厢的晃动而摇摆。

她已经不哭了，喉咙里**辣地疼，哭不出声了。

巷口的家，那个有爹爹娘亲的院子，早就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高、越来越压抑的红墙。

红色的墙，一直延伸到天上，把天都割成了一块窄窄的四方。

她的小脑袋靠在窗框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娘亲的哭声，爹爹跪下的背影，还有那些穿着奇怪衣裳的人，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太累了。

在马车穿过第三道高大得吓人的宫门时，沈念安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小小的身子一歪，脑袋磕在了车壁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一直端坐在对面的张嬷嬷动了动。

她看着这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团子，睡着了眉头还紧紧皱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干涸的泪珠，一张小脸脏兮兮的，满是泪痕。

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

张嬷嬷倾身过去，仔细听了听。

“娘……亲……”

那声音细得像小猫叫，带着浓浓的依赖和委屈。

张嬷嬷看着这张熟睡的小脸，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在宫里当差二十年，见过太多骨肉分离，心肠早已磨炼得如铁石一般。

可眼前这个孩子，太小了，小得像个刚出窝的奶猫，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软的稚气。

她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沾了沾小茶壶里温热的水，然后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擦去沈念安脸上的泪痕。

小姑娘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嘴瘪了瘪，身子往里缩了缩，把怀里抱得紧紧的布老虎又往怀里塞了塞。

张嬷嬷的动作更轻了。

她擦干净那张小花猫似的脸，露出了孩子原本**的皮肤。

圆圆的脸蛋，小巧的鼻子，还有睡着时微微嘟起的嘴唇。

真是个粉雕玉琢似的女娃娃。

张嬷嬷又理了理她有些散乱的头发，将她歪着的身子扶正，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做完这一切，她坐回原位，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宫殿楼宇，听着车厢里孩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竟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天大的福气，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或许，只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

马车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在东宫的宫门前停了下来。

车帘被掀开，一个穿着青色小太监服的少年探进头来，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眉清目秀，只是神色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跳脱。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对张嬷嬷行了个礼。

“张嬷嬷，您可算到了，殿……哎？”

他的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了张嬷嬷身旁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小太监福安的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就是玄明大师说的那位……沈姑娘？”

张嬷嬷点了点头。

“福安公公，这位就是沈念安姑娘了。”

福安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我的天爷，这也太小了点吧！”

他说完才发觉失言，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沈念安，又看了一眼张嬷嬷，脸憋得通红。

张嬷嬷倒是没怪罪他，只是低声道。

“皇后娘娘有旨，先将念念安顿在承乾殿偏殿，一应起居都按着姑娘家的规矩来。劳烦福安公公引路了。”

福安连连点头。

“嬷嬷放心，奴才都安排好了。只是……殿下他……”

他话没说完，沈念安动了。

小姑娘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刚睡醒的眼睛里还带着一层水汽，迷迷糊糊的，像林间受惊的小鹿。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车顶，又转过头，看到了面前这个陌生的、穿着奇怪衣服的少年。

她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福安被这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得心里一软，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很和善的笑容。

“沈……沈姑娘，你醒啦？”

沈念安没理他，她的小脑袋转动着，视线越过福安的肩膀，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高高的红墙，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一眼望不到头的宫廊，还有远处一个个穿着和张嬷嬷、福安一样衣裳的人影，来来**地走动。

这里不是她的家。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刚刚还迷糊着的眼睛瞬间清醒，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水汽。

她的嘴巴一瘪，眼看着又要哭出来。

福安一下子慌了神，手足无措起来。

“哎哎哎，你可别哭啊！这……这都到东宫了，可不能再哭了！”

他越是这么说，沈念安的眼泪掉得越凶。

但这一次，她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滚，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满脸都是委屈和害怕。

张嬷嬷将她抱了起来，轻声哄着。

“念念乖，我们到了。不哭了，好不好？”

沈念安把脸埋在张嬷嬷的肩窝里，小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裳，浑身都在发抖。

她不说话，就是无声地掉眼泪。

这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揪。

福安在前面引路，一路走过长长的宫廊，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小姑娘趴在张嬷嬷肩上，小小的一个，被包裹在宫人制式的衣袍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唉……”

承乾殿的偏殿早就收拾出来了，里面布置得温馨雅致，一点也不像东宫平日里清冷的风格。

地龙烧得暖暖的，一进去就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张嬷嬷将沈念安放到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

沈念安一沾到陌生的床榻，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缩到了最角落里，抱着她的布老虎，警惕地看着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一个叫小翠的宫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了进来，福了福身。

“嬷嬷，这是小厨房刚熬好的牛乳燕麦糊，还是热的。”

那股香甜温热的气息飘散开来，沈念安的小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从早上被惊醒，到现在滴水未进，早就饿坏了。

她一边抽噎着，一边忍不住偷偷地拿眼睛去瞟那个碗。

张嬷嬷看得又好笑又心疼，她端过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沈念安嘴边。

“念念，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沈念安看着眼前的勺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了小嘴。

温热香甜的米糊一入口，饥饿感瞬间席卷而来。

她太饿了。

她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吃得又快又急，像只护食的小松鼠。

一碗米糊很快就见了底，她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小翠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红了，小声对福安说。

“真是可怜见的……”

福安点了点头，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看着那个终于不哭了，只是抱着膝盖坐在软榻上发呆的小身影，压低了声音，对张嬷嬷说。

“嬷嬷，您先陪着姑娘，奴才得去跟殿下复命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就是……殿下他……脾气不太好。这小姑娘这么点大，怕生得很，见了殿下……怕不是要吓得哭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