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沈、晚、晴、的、玉、镯。”
秦桂枝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秦桂枝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猛地一哆嗦,差点把病床边掉漆的搪瓷缸子给扫到地上去。
“你疯了是不是!”
秦桂枝压低了嗓门,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你让我去偷东西?”
“沈晚棠,你是不是今天生孩子把脑子给生坏了!”
“你想害死老娘啊!”
秦桂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沈晚棠的鼻子。
“老娘今天为了你,连脸都不要了,把沈家的大门都给撞塌了!”
“现在你反过头来,让老娘去干那种偷鸡摸狗的下作事?”
“要是让人逮住了,老娘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到时候人家说陆沉舟有个当小偷的娘,你让我儿子在部队里怎么抬得起头!”
沈晚棠静静地听着秦桂枝的连番怒吼。
沈晚棠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退缩。
沈晚棠强忍着身下撕裂般的疼痛,用手紧紧抓住了有些发潮的白色床单。
“妈,那不是偷。”
沈晚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秦桂枝愣了一下,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的?”
“你少在这儿糊弄老鬼!沈晚晴天天戴在手上的玩意儿,全村人都见过,怎么就成你的了?”
秦桂枝瞪着眼睛,满脸写着不信。
“你该不会是看人家有个好东西,眼皮子浅,想借老娘的手抢过来吧?”
“我告诉你沈晚棠,我陆家虽然穷,但人穷志不短,绝对不干那种腌臜事!”
沈晚棠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中属于原主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翻涌而上。
“妈,那玉镯是我亲奶奶临终前,亲手戴在我手腕上的。”
“奶奶说,那是沈家祖上留下来的传家宝,只传给沈家最受苦的姑娘。”
“可是……奶奶前脚刚入土,周玉芬后脚就把我拽进了屋子。”
沈晚棠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原主残留的颤抖和恨意。
“周玉芬掐着我的胳膊,硬生生把玉镯从我手上给撸了下来,把我手腕都给扯破了流了血。”
“周玉芬说,我这种扫把星配不上这么好的东西,只有沈晚晴那种金贵命才配戴。”
“后来,沈晚晴就一直戴着它到处显摆。”
“妈,她们今天要逼着我改嫁给镇上那个会打死老婆的胡屠户!”
“她们要把你的亲孙子、亲孙女,一生下来就卖给别人!”
“她们都把事情做到这个绝路上了,我凭什么还要让我的传家宝留在那个**手里!”
沈晚棠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胸口剧烈地喘息着,眼眶里憋出了红血丝。
秦桂枝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秦桂枝站在病床前,脑子里回放着今天在沈家院子里看到的那一幕幕。
周玉芬那个老妖婆死死抵着门不让救人的样子。
沈晚晴那个小白莲捂着脸在旁边假哭,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胡屠户的样子。
秦桂枝的牙齿猛地咬紧了,发出咯咯的响声。
“这群杀千刀的畜生!”
秦桂枝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虎毒还不食子呢,她们连个刚出生的婴儿都要卖!”
“她们这种绝户头,下辈子就该投胎做猪做狗!”
秦桂枝的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八分。
秦桂枝知道周玉芬那个女人有多偏心眼,从小到大沈晚晴吃得白白胖胖,沈晚棠却瘦得跟个猴崽子一样。
只是秦桂枝平时看不惯沈晚棠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的窝囊样,所以一直不待见这个儿媳妇。
“但是!”
秦桂枝突然话锋一转,严厉地盯着沈晚棠。
“就算是你的,你自己以前窝囊护不住,现在想起来要了?”
“你拿老娘当什么了?你手里的枪使唤啊?”
“老娘才不替你背这个黑锅!”
秦桂枝嘴上硬邦邦地拒绝了,转身就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色。
沈晚棠看着秦桂枝倔强的背影,没有再继续苦苦哀求。
作为曾经见惯了各种病人家属的医生,沈晚棠太懂这种刀子嘴豆腐心的长辈了。
沈晚棠缓缓地闭上眼睛,故意用一种绝望而又虚弱的语气喃喃自语。
“是啊,我护不住。”
“就连我男人在外面保家卫国受了重伤,我也护不住他的孩子。”
“我就是个废物。”
“不如等孩子满月了,我就带着这两个苦命的娃跳了村头的清流河算了,也免得以后还要被娘家人卖掉。”
这话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锥子,狠狠扎进了秦桂枝的肺管子!
秦桂枝猛地转过身,几步冲回病床前,眼睛瞪得像铜铃。
“放你娘的狗屁!”
“你敢动我大孙子一根寒毛试试!”
“你这条命是老娘今天撞破大门抢回来的!老娘没让你死,阎王爷都不敢收你!”
秦桂枝气得在病房里直转圈,双手在工装裤上不停地搓着。
这口气,秦桂枝怎么也咽不下去。
一想到沈家那对母女踩在陆家头上拉屎拉尿,秦桂枝就觉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火上烤。
尤其是沈晚晴手腕上那个晶莹剔透的玉镯子,秦桂枝以前也觉得眼热,原来那是拿沈晚棠的血汗换的!
“行了!闭上你那个乌鸦嘴!”
秦桂枝粗暴地打断了沈晚棠故意发出的叹息声。
“不就是个破镯子吗?”
“老娘今天连大门都敢砸,还怕去拿个镯子?”
“你在这儿给老娘老老实实待着!护士来查房你就装睡!”
秦桂枝一边说着,一边胡乱地把散落在额前的花白头发别到耳后。
“我这就回村里一趟去给你弄点吃食过来!”
“你流了那么多血,要是不吃点好的,哪来的奶水喂我孙子?”
沈晚棠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谢谢妈。”
“谁是你妈!我告诉你,我这全是为了我陆家的种!”
秦桂枝板着脸冷哼了一声,看都没看沈晚棠一眼,转身大踏步走出了病房。
走廊外传来秦桂枝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半个小时后。
夜色深沉,八十年代的农村没有路灯,只有几声稀疏的狗吠在夜空中回荡。
清凉的海风吹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带着一股咸腥味。
一个微胖的身影正推着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沈家院子的后墙外。
秦桂枝把自行车轻轻靠在一棵大柳树旁。
秦桂枝抬起头,看了一眼两米多高的土墙,往手里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
“敢欺负到老娘头上,今晚非给你们把家底都抄了不可。”
秦桂枝贴着冰凉的土墙壁,耳朵竖得像天线一样,听着里面的动静。
院子里静悄悄的。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宁静,那是堂屋的破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趿拉着布鞋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玉芬,你听到外头有啥动静没?”

